李退思面无血色，步伐还有些虚弱。他沉默地踏上百角楼的灵舟，兀自走到舟尾，至始至终不愿给应梦一个眼神。

应梦则站在无人的崖上吹风，眼看灵舟愈加远。他整夜都守在李退思身边，守到天光破晓，守来漫漫长夜后第一句话：“你与我之间，是那样吗？”

应梦心弦一颤，双手紧握，忘记藏进袖中了，沉思片刻说道：“……不是。”

“那，是书里说的那样吗？”李退思的话语竟带着一丝察觉不出的期待。

“……也不是。”应梦顿住，重复那句话，“我也不知该如何形容，你想起来自会知道。”

李退思攥紧应梦衣袖的手松开，心跳得又闷又重，避开了应梦的视线。

夜晚不过几个时辰，而修炼之人更是不需太长的休息，可是短短几个时辰里，他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要找一个人，找着找着就迷路了，然后闯进一片湖中，红叶纷飞，雾散泊舟。

此间景色，是他见过最美的、最难忘的。而雾中人也是他见过最难忘的。

他看不清雾中人的模样，只觉身形似鹤，眉目含情，站在碧海莲台之上，在等待着谁？

“应梦！”一声欢喜的呼唤拦住了他的脚步。

又有谁来？

李退思凝神望去，望见了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雾中人一见到他，便笑了。

李退思看不清，直觉告诉他，雾中人很同样欢喜，正抬手轻轻勾住“他”的发。

手中的剑震了一下，带起他的手腕往前用力一劈，可这雾恼人得很，他劈不开。

“应梦！”不知为何，他跟着叫出口，在不奢求对方听见时，他看清了一双无情的眼眸。

另一个自己不见了，雾中人似乎冷了脸色，一掌挑飞了手里的剑。

而他呢？

他一直在下坠，没有尽头，身体越来越冷。一个眼神，就让他抽筋拆骨似的疼。

为什么？

为什么对“他”是笑眼盈盈，对他则是毫不留情。

应梦……要杀了他。

剑又回到他手中，剑眉紧锁，目光坚定，剑气染上浓烈的杀意，让他不顾一切地往回冲去。

剑光一闪，李退思惊醒，而后一双不是无情眼乱了他的心。

李退思坐在舟尾想要闭目养神，这双眼却反其道而行之，让他更心神不宁。

他回头望，那座高崖，空无一人。

往事带着风吹过他眼前，断断续续的塞进他空洞的心，却怎么也连不成完整的记忆。

只知道，他曾经有过属于自己的剑。

“退思？”

退思剑听到熟悉的声音“咻”地从三尺高的落叶堆里飞出来。

应梦任它往自己心口上撞，笑着抚上剑身。

退思剑享受了一会儿，忽然离开应梦的怀抱：你去哪了？你还知道回来？你在外面是不是有别的剑了！

应梦语调温软：“该走了。”

退思剑：你怎么刚回来就又要走？

“是你，他回来找你了。”应梦收声不再言语，收起退思剑，这一次没有下禁制。

————

灵舟上，陈明的眼色带着嘲讽：“没想到，你的运气还真是好，闯下这么大的祸，上玄宗既然不追究。”

李退思懒得看他：“有屁快放。”

陈明：“别逞口舌之快了，等回到百角楼，我等定要将此事禀明大长老，到时候，你就得乖乖滚下山去。”

李退思漫不经心：“哦。”

陈明只当他死鸭子嘴硬罢了，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师兄！你看！那是什么！”一名弟子指着灵舟前方的一片快速移动的乌云喊道。

陈明看去，怀疑那不是乌云，于是用灵力一探，确认那是浊气！

这些浊气同黑云般压过去，陈明大惊：“不好，快赶回去，这些浊气往封陵方向去的！”

李退思耳尖地听到封陵二字，他睁开眼，不由得汗毛竖起。

浊气侵蚀天光，从灵舟顶上盖去，这片天地顿时陷入黑暗之中。

此时的灵舟犹如一粒微尘，舟上的人大多成了惊弓之鸟，只能一边祈祷不要对他们动手一边催动灵力加快速度赶回百角楼。

李退思的心提在嗓子眼，他倒不担心百角楼会出事，而是挂念葛老头和山下的村民。

他们只有自己造得那些半吊子法器，抵挡不了太久。

这灵舟飞得也太慢了！

念头刚生，李退思忽觉手腕被人捉住便腾空而起，就像那日。

陈明等人瞪大眼睛，看着李退思如御剑飞行，疾驰于天。

他所经之处，浊气荡开，天光乍泄。

不消想，定是应梦。

李退思抿紧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不过他耳边只有呼啸风声。

靠近葛老头的小院时，李退思稳稳落地，衣角轻掠，也没见应梦现身。

只是眼下没空去思考应梦又去了哪里，李退思站在常推销法器的长街上，眼中震惊不已。

房屋虽完好无损，却不见一个活人，一片死寂。

李退思运转灵力护体，一边喊“还有人吗”一边找去。

他翻过一间又一间的屋子，街边商铺还是开着的，小吃摊上的煮锅还冒着热气，地上散落刚买好的东西和正要付出去的铜板……

一切一切鲜活存在过的人，都不知所踪了。

“呜呜呜……”一阵小声又压抑的啜泣吸引李退思找去。

他在一间屋子的角落找到了哭声的来源：“宣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