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屋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崔寻雁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他的请求,而是细细思量起来。
不管是从事实还是想象上来看,巴权都是担任食肆掌柜的不二人选。他细心、他严谨、他做事井井有条,哪怕是在失去一条手臂的情况下,这偌大的一个山庄,也从未出过任何纰漏。更重要的是,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之外,唯一知晓她并非真正崔寻雁的人,也是唯二一个,在明确知晓危险的情况下,愿意帮助她为崔将军报仇的人。
巴权的衷心和可靠,比全叔萤文,比崔望盖忠,要更深厚得多。所以要论最信重之人,他当之无愧。
而且他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食肆确实需要一个十分可靠的掌柜,他也是最好的人选,只是......
“巴权叔,这庄子上的事,离了你还能维持吗?”
不光是上京的食肆需要维系,这山庄里的蔬果、药材也很重要。有了温泉山庄的独特地形和气候,食肆可以一年四季供应新鲜时蔬,甚至反季果蔬,这是很大的一个优势,若是少了巴权的打理,会不会减产另说,就是新运来的外邦种子能不能出苗,都难说。
可食肆也很需要巴权这样的人才。
崔寻雁又一次感叹起自己身边的可用之人太少。
正在她反复权衡利弊的时候,巴权开口说出的话,让她摇摆不定的心脏,成功复位,“姑娘放心,庄子上的各项章程都已定下。我走后,犬子会接管庄中事务,犬子巴信跟随老奴打理庄子多年,为人勤恳本分,庄子交接给他,足以维持,就算遇到困难,也可写信向老奴求助,”他抬头看了眼崔寻雁,“姑娘愿意为将军复仇,决意入京涉陷,老奴身为将军旧部,更不该逃避!”
崔寻雁沉吟了片刻。
确实,让巴权去食肆当掌柜,比让他在山庄里当管事的价值要高出数倍。有他坐镇食肆,自己就可以更专注于药品、菜品的研发,以及与严医师等人周旋,不必被琐碎的日常经营耗费更多精力了,而巴权的细心仔细,是处理未来情报网庞杂信息的最大优势。
“此事风险不小。更何况,端王认得你的这张脸,若是你去了食肆,碰见他,该怎么向他解释?”这才是崔寻雁最担心的问题,将军府山庄上的管事,突然去了上京的一个食肆当掌柜,只要稍微有点脑子,就能猜到两者之间的联系。她叹了口气,继续道:“而且此事一旦卷入,就再无退路了,巴权叔,你可想清楚了?”
巴权挺直了脊背,右手手指逐渐收紧,“是崔将军给了老奴第二次生命,也是崔将军给了老奴安身之所,如今将军蒙冤,府邸凋零,这些事情是老奴本就该做的,更何况老奴只是在后方收集消息,并不危险。”他说着,顿了一下,语气有些迟疑,“至于端王......我观姑娘态度,似乎并不是很担心被他发现食肆是您所开,而且食肆明面上东家于姑娘是救命之恩,有些来往也并不为奇,可以当食肆是姑娘与她一起所开。”
听了他的话,崔寻雁突然愣住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似乎默认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会被谢竟遥寻见踪迹一般,每次都要思考一遍事情败露后被他发现,会是怎样的一番情景。
而巴权所说的这个可能在不久之前,她还真猜测过,被他发现......好像真没什么,反正谢竟遥又不会告诉别人。
崔寻雁又顿住了,她为什么会下意识流露出这样的想法?自己和谢竟遥不过才认识一月有余,为什么会下意识认为谢竟遥不会将她的事情告诉别人?这不该是她的想法。
或者说,这不该是她对谢竟遥的想法。
自己所做之事,是为了查明忍布一战的真相,知道崔将军是怎么死的,并为他澄清谣言。所有与崔将军有利益冲突的人,都该是她的怀疑对象。
崔赫元功高盖主,深受民心,皇帝有杀他的可能;房间里有他留下的线索,太子也有杀他的可能;本朝重文轻武,崔赫元有一扫蛮夷的想法,文官集团的任何人都有杀他的可能;边驿台掌握上京和边境的情报,被崔赫元抓住把柄的人也有杀他的可能......
这么一算,好像所有人都有杀崔赫元的可能......
但总之,身为皇室中人的谢竟遥,并不是她能够交心信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