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落比崔寻雁想象中的要大很多,外围是大片大片均分的田地,真正的村子被高矮不一的夯土墙紧紧圈住,可以看见里面整齐的房屋。
据尹曼文所说,这里约莫居住着近百户人家,足够供应她食肆所需的菜品了。
这个时节,粟和麦等主要谷物已经收割完毕,失去了作物遮挡的田地,可以清晰瞧见划分各家土地的田埂,垄沟以及水渠的走向,大部分土地按照时令播下了冬小麦,不足一指长的青色麦苗盖住了泥土的褐黄。
有孩童和老人背着粪篓在田间地头捡拾干粪,也有零散的男女在地里查看秧苗。突兀出现的崔寻雁和崔望像是什么外星物种一般,遭到了所有人的好奇注视。
他们穿着的布料虽不算昂贵精致,但也绝不是这里该有的,尤其是崔寻雁头上还带着那个长至膝间的帷帽。
她尽量忽视掉那些不算恶意的眼神,崔望却忍不住在她身旁不满地“啧”了一声。
崔寻雁想笑,但憋住了。
待走近了,他们才终于看清夯土墙悬挂的木牌上所写的文字——青禾里。
里口卧着只正在打盹的大黄狗,似乎是闻到了不属于这里的气息,它湿润的鼻头翕动,兀地睁开眼,半伏着身子对两人狂叫。
崔寻雁颤了两下,下意识想要后退,却在看见栓在大黄狗脖子上绷直的绳索后,硬生生刹住了。
正当她还在纠结要不要开口喊人的时候,里中突然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大黄!住口!”
一位身穿双层布襦,头发花白的精瘦老者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扛着锄头的壮汉。
那名叫大黄的大黄狗听到喊话,立马呜咽了一声,收腿坐回原地,尾巴有些殷切地晃了几晃,但那双乌黑泛棕的眼睛,却是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崔寻雁二人。
老者一路急行至里口,见来人是一对年轻男女,眼中的警惕才渐渐散去。他的视线在崔寻雁头上的帷帽上停顿片刻,又打量了一遍两人的穿着,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地问道:“看二位面生,不像是左右乡里的人,不知来青禾里有何事?”
崔寻雁心有余悸地看了眼老者身边乖巧听话的大黄狗,定了定心神,上前一步,隔着轻纱道:“老丈安好,小女子名叫燕荨,身后这位是家中的伙计阿杜。我们是从上京来的,特意来寻里中的尹曼文尹娘子。”
被唤作阿杜的崔望神情有些不悦,但终究没说什么。
“尹娘子?”那老者听闻两人是从上京来的,目光闪了闪,“寻她有何事?”
说罢,似乎是害怕崔寻雁二人误会,又解释了一句:“娘子莫怪,一般外人来访,我们都是要先查证一番的。”
崔寻雁轻轻摇了下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月前我在城中集市与尹娘子相识,曾与她谈过一桩生意,托了她回来与里中相熟的人家商议。今日依约前来,便是想与尹娘子,以及里中有意向的乡亲,细谈此事。”
老者身后的一个汉子凑到他耳边低语道:“葛里正,尹嫂子前些日子的确提过,说过阵日子有人要来谈收菜收山货的事,但没说是谁,也没说定日子。我原以为,人是骗她,不会来了的......”
汉子自以为自己的声音不大,但他说得话却清晰地传到了崔寻雁二人的耳朵里,崔寻雁眨了两下眼睛,才知道眼前的老者原来就是这青禾里的里正。
葛里正使劲用肩膀往后顶了一下,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看向崔寻雁,“老朽姓葛,是这里中的里正。尹家侄女确实有提过这么回事,但她只说有位城里相识的娘子有意收购里中富余的农货,让大家心里有个数。没想到是燕娘子这般年轻的人物亲自前来。”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既是谈事,便进里中说话吧,尹家就在前面,我带您二位去。”
“有劳葛里正了。”崔寻雁微微颔首。
一行人穿过夯土墙垒出的门洞,里中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道路大致呈鱼骨状,一条土石铺就的主干道贯穿南北,两侧各分出数几十条窄巷,每条窄巷居住着四到六户人家。
事实证明,崔寻雁的这一身打扮实在太过吸睛,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人探出头来瞧。虽然有一层薄纱隔着,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像是动物园里供人观赏的猴子一般,十分不自在。
她将轻纱拢了拢,心中发誓一定要寻找到古代的易容术,丢掉这顶该死的帷帽,再不济,化妆掩盖也行啊......
也有几个听见风声的,有意前来探看或是凑热闹的人,跟在后面坠了长长一条。
尹家的院子距离村口不过数百米,听闻几年前,尹曼文的丈夫被征走,死在了战场上,这么多年,就她一个人带着女儿讨生活,十分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