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法庭的那一刻,阳光落下的正好,晃得诸伏景光情不自禁的眨了眨眼。
那个在记忆中定格了十五年的血色夜晚,终于在判决书落下的那一刻开始流动。外守一低着头被押走,他和兄长并肩站在法庭上,明明身体里一滴酒精都没有,却没来由的感到一阵阵晕眩,只觉得自己一直漂浮在半空中的部分,此刻终于落回了大地。
作为长野县警的兄长有要事缠身,只听完了庭审就不得不匆匆赶回去,时间紧迫,他只来得及和兄长说了几句话,便目送风尘仆仆的登上了回长野的电车。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景光,珍重。”
送别兄长,他听到自己在唤zero。
金发青年拍了拍他的后背,他一直站在他身后,什么都没说,他也不需要说。
“走吧。”诸伏景光收回视线,转身往回走,“他们该等急了。”
醉一场吧,痛痛快快的,就今晚。他想。
可真到了临界点,他反而舍不得了。
他没说谎,以他的酒量确实已经到了极限。脑袋昏沉沉的,视野边缘一片朦胧,舌头僵麻着,早已经品尝不出食物和酒的味道,他看着杯中晶亮的冰块,挨个点过去,却怎么也数不清它们的个数。
所以诸伏景光选择停下。
这个晚上的每一秒他都想牢牢记住,每一幅画面都不想忘却,就这么醉过去太可惜了,他实在舍不得。
再说总要有人负责照顾这群醉鬼不是?
松田三杯倒的样子,班长醉醺醺抢毯子的样子,而萩原平时就爱闹腾,喝完酒更是黏人,抱着一个人就不撒手,诸伏景光好不容易用FD代替了自己,哄着他在沙发另一端躺好,回来却听见了鹿谷在唱歌。
这是诸伏景光第一次看见这个样子的他。
很奇怪,他明明是在敞开自己,明明在用歌声诉说自己的情感,诸伏景光却觉得那一刻的他无比遥远,像是水里的月亮,可望却不可触及。
是因为不同的语言?还是陌生的唱法?
他知道。
那是因为,一颗来自异世界的,漂泊着的灵魂。
诸伏景光几乎不忍心继续听下去,他拿过吉他,尝试着为他伴奏,而zero几乎在同一时刻读懂了他的心情,也加入了进来。
他们一向心有灵犀。
所以那首歌终于热闹起来,不再是一个人的清冷的独唱。
一曲终了,白发青年安静的饮尽杯中最后的液体,琥珀色的眼瞳有些涣散,却直直的朝他所在的方向看过来,轻轻的用中文说了一句什么。
诸伏景光一愣,下意识的想要询问,却见那人眼帘沉沉的垂下,手中杯子滚落在地毯上,折射出幻彩的光。
再回头,zero不知何时已经闭上眼睛睡了过去,整间房子里清醒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诸伏景光摇了摇头,低头捡起杯子,开始收拾。
然而屋子好打扫,照顾一群醉鬼可不是一件轻松的活儿。
诸伏景光原本打算把他们一个个送回房间,但这帮家伙实在不太配合,松田和班长还好说,顶多沉了点,但被叫醒后勉强还能配合自己去洗漱;萩原则是一醒来就闹着要口琴,不给他就不睡觉,连换睡衣的时候都在吹着不成调的音符,吵的卷发青年捂着耳朵蜷在沙发上,谁叫都不肯再搭理,就连FD都悄悄离他远了点。zero倒是乖乖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但就是不肯让他离开他的视线,走哪跟哪,湿润的紫灰色的眼眸让他幻视某种金色大狗狗。
最终诸伏景光放弃了,把醉鬼们单独扔进房间他也不太放心,索性抱来被褥铺开在客厅地板上,大家一起打地铺。反正凭这几个家伙的体格,睡一宿地板也不可能被冻坏。
猫眼青年就这么冷酷的做出了决定,转头却多拿了床被子。
最后这个可不能随意一搁,得轻拿轻放才行。
“鹿谷,醒醒,来这边睡。”他拍拍他的肩膀,轻声唤道。
鹿谷隼二有些呆呆的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像是过了好几秒才认出他是谁。
“hiro……”
他拖着长调,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hiro……hiro……”
“是,是。”
诸伏景光好脾气的一声声应着,试图像架起其他人那样架起他。
“……我不能再认识你了,是吗?”
诸伏景光动作一顿,低头看去时,白发青年的手指已经拽上了他的衣角,醉意浸透了那双一向淡然的琥珀色的眸子,仿佛它们也被酿成了酒的一部分。他此刻已经有些口齿不清,甚至日语里还夹杂着几个中文词汇,却执拗的又问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