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若柠向来坚强，不轻易在他人面前展现脆弱，连相处十一年的韩颜也极少见她流泪。从接到姑姑电话，到刘建军手术结束，她原本还在责怪自己的冷血，原以为自己根本不会难过。

直到一切似乎尘埃落定，刘建军手术成功结束，闺蜜刻意逗她开心。那一刻，刘若柠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情绪跟着松懈，她才后知后觉涌上害怕，眼泪决堤。

原来几小时前的镇定自若，只是自我欺骗的假象，是她在刻意逞强假装，以至于骗过自己。

就如现在，刘若柠没等熬过刘建军危险期的三天，又意外得知另一个噩耗。她感到心力交瘁，想怨恨，想发泄，想痛哭，但又不想被罗毅辰看出异样，只能祈求对方不要开灯，就待在黑暗里反而更好。

罗毅辰小心翼翼的附上对方瘦弱的肩膀，“若柠……”

“我没事。”刘若柠哽咽了一下，整理好情绪，走廊外照进来的微光下，可以看出她失神的双眸，“他……还剩多长时间？这个可以告诉家属吧。”

“不到一年。”罗毅辰低沉着嗓音如实交代，“如果保养得好些，说不定可以两年。”

刘若柠故作镇定轻松，笃定的，带有埋怨的语气说道：“我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会这样。”

短暂停顿几秒后，她开始交代能够佐证这个结果的事实，“以前他就好喝酒，嗜酒如命，你知道吗？谁劝就跟谁急！他离开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没有酒，酒就是他的命！就是因为酒落得个半身不遂的下场！拖着姑姑照顾他这么多年，熬到几乎满头白发。”

她的语气突然转变，开始替姑姑鸣不平，“现在好了，这下用不着拖累任何人，他也不用继续痛苦，对大家都好，大家都能落得一身轻！”

罗毅辰看她情绪激动，故意说这些话刺伤自己，自我欺骗，假装不在意无所谓。他满眼心疼，俯下身借着微弱的光亮，抬手拭去对方的眼泪，“若柠，若柠，你看着我，你听我说。现在的检查结果不代表什么，即便现在无法医治，但医学一直在进步，说不定哪天就有了合适的治疗方案。而且你必须振作，如果不想明天让姑姑看出来，你现在必须冷静。”

提到刘楠，刘若柠稍稍冷静下来，“对，不能再让姑姑知道。”她边抽噎着，边交代，“你，你也不要告诉姑姑。尤其刚才，刚才和你说话的医生，他说要……要告诉家属。这个绝对不行，就我知道就好。”

罗毅辰应声，“好，就我们知道，不告诉姑姑。”

而后缓缓靠近对方身边，将人拥在怀抱里，轻声安慰，“若柠，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我在。”

刘若柠整张脸埋在对方胸前，闷声道：“所有这些都是因为他喝酒，就是因为他喝酒！他以前要不是那么嗜酒如命，现在一切都不会发生。”她越说，越难过，情绪再度涌上来，又开始哭得撕心裂肺，似乎要把赵文丽离开时没掉的眼泪，一并流完才肯罢休。

罗毅辰感受着对方剧烈抽动的身体，胸前被她的泪水打湿，渐渐开始感觉到湿热。

这一刻，他感到深深的无力感，身为医生也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其实刚才的话，只是用来安慰刘若柠的。刘建军刚才的手术虽然做成功了，但无法从根本解决问题。毕竟他卧床多年，下降的身体机能无法恢复，除非他能做到每日坚持做康复训练，才有可能往好的方向发展，然而也只是可能。

他做医生多年，面对这种生命给出的难题，也只能坦然接受，并冷静的放手。只是对怀里的人，他感到愧疚，心疼，听着她失声痛哭，他觉得心也要碎了。

……

好在这间休息室始终没人来，刘若柠哭到疲惫，罗毅辰便让她睡在这里休息。睡梦中，她也时不时抽噎着，并没有睡得安稳。罗毅辰守在身边，也没有完全安心，依旧被她的一举一动牵动着情绪。

凌晨三点，刘若柠梦魇，“不要走！”

她猛地睁开眼，手不知何时又握上罗毅辰一根手指。自己被惊醒，罗毅辰靠着床栏杆休息，也跟着醒来，关心道：“怎么了？做噩梦了？”

“没有。”

黯淡的微光中，刘若柠坐起身，注意到床边的小马扎板凳，知道罗毅辰竟然就坐在床边，陪了自己一整晚，感到十分抱歉，“你一直在这里守着？”

罗毅辰沉声答道：“我不放心你，而且本来今天也是我值班，不好睡得太沉。”

刘若柠转了一下身体，横坐在单人床上，腾出一处位置，轻声说道：“凳子上不舒服，你也坐上来吧。”

罗毅辰挨着对方，坐在旁边，开口问道：“刚才，梦到什么了？”

刘若柠沉思了几秒，柔声说道：“我梦到奶奶了。”提起赵文丽，即便只是梦，她也觉得幸福，“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她了。”

刘若柠转头望向寂静的黑夜，不再言语。

窗帘半拉着，能看到窗外一部分明亮的高楼大厦。这个时间，医院也难得的安静，像世界没有任何病痛，只有健康与安宁一般。

罗毅辰担心她不愿意谈及这个话题，于是说得小心翼翼，“若柠，跟我说说你的过去吧，关于你的成长，你过去好的坏的经历。”

也许是黑夜降低了人的警惕，刘若柠不打算躲避这个话题，她幽幽说道：“我从小和奶奶，还有……”她停顿了一下，直呼其名，“还有刘建军一起生活。”

“从我记事起，就是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我没问过另一个人的行踪，也并不好奇。”她把母亲称之为“另一个人”，毕竟二十七年间她从未开口说过“妈妈”，对这个字，也是极其陌生且别扭的。

罗毅辰默不作声，安静听着她的讲述。

“我被奶奶抚养长大，当然和奶奶感情最好。以前没钱买零食，但奶奶只要去集市一趟，就会给我带一瓶娃哈哈回来，那是我最喜欢的，现在也很喜欢。和刘建军，”她无奈浅笑了一声，“关系就比较一般了。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为什么会这么针尖对麦芒，动不动就吵架。后来就像形成条件反射，只要见着对方，就会想要挑刺，非得刺伤对方才肯罢休。”

她回顾起过去的日子，猜测原因，“可能是因为酒吧，因为他总喝酒，而我总想劝他戒酒，才让他厌烦了吧。”

“后来呢？”罗毅辰问道，“你怎么和姑姑生活在一起的？”

刘若柠说道：“小学和初中，县城就可以上，本来高中不出意外也会在县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