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笑了。不才放你回去，不是一样会说吗？”

伸手斩钉截铁道：“我在回到汴京前，都不会说。我知道你在南淮的势力有多大，可以让我随时消失。我会暂时当作这件事没发生。我回汴京，至少需要六天，我相信，这六天足够你抹去所有证据。到时我所有的话，不过是诬陷你。”

她在赌。

唐怀安一生宗旨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就算他知道，唤雨脚上的九成九不是什么密信，他也会害怕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他拥有的东西太多，不能接受任何一个会带来偏差的可能性。

唐怀安低头，莞尔一笑：“我们不说这些了，你去南允做什么？”

太好了。

伸手心中偷偷松了一口气，身体还是紧绷着的。他没有继续问，就是默许了她所提出的交易。

“我要去花节。”伸手目光灼灼，“我要去花节卖布，我做的这件事和你所犯的罪无关。”

唐怀安露出一个“真想不通”的笑容：“不才愿意送你去花节。能不能告诉不才，你想出了什么主意？”

“是比你的主意好一千倍的主意。”

唐怀安不气不恼：“那不才可要学习了。”

-

“伸手，你在哪儿呢。”

花节照例在南允拙石园举行，一共三日，无需银两，人人均可随意参观。入选花节的花一共三百盆，均是优中择优，雅致地布置在拙石园沿路。

依照伸手所说，休花早已将十匹杨柳布运至南允，在拙石园几百米外，最深的一条小巷中，摆了一个最不起眼的摊位。

他不再涂香膏，只是将身上的狐臭遮去。他时不时会掏出一罐小小的膏药，笑几声，再偷偷地流眼泪。这是他最满意的作品，不是给他自己用的，不如说，他调配的所有香膏，其实都是为了等着这一刻。

他在等着伸手。

只有她能提出这个构想，也只有她能将这个构想实现。

她提前和他约好，不论任何一方不知所踪，都不可以停下这个计划。在四月四日花节的前一晚，只要能到，两人就一定在拙石园前见面。

此刻，休花就站在拙石园门口。

明天才是花节，这里已是人来人往，不少人从夜里就在等待。休花站在其中，他的身影不再有着香气，就仿佛失去了某种魔力。其实，人生来有五感，何尝不是五种特异的能力。

“休花，我来了。”伸手走到他身边，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你生病了！”休花一眼看出来，她面颊通红，双眼肿胀如核桃。

伸手笑了笑：“淋了雨，发烧许久没好。”

“不才有给小姐找药，只是没有管用的。”

伸手的身后站着唐怀安。

他背着手，笑眯眯的，一如往常。这几日他一直跟着伸手，刻意把行程拖得很慢，让伸手直到花节前一日的夜晚才到达。他的确也找了医师，医师都劝伸手躺下休息，伸手当然不肯。

休花怒道：“即使只是风寒，也会出人命的！不能怠慢。”

伸手只伸出她肿胀的手掌：“休花，可以把它给我了。”

休花掏出那罐小小的膏药，这几日他时常抚摸它，就是为了这一刻。

伸手接过它，对唐怀安道：“你可以走了。”

唐怀安哀愁摇头：“不行啊，不才还是没猜到，你的主意是什么。愚钝如我，想不出现在还能有什么方法。”

“你会知道的。”

伸手走进拙石园。

夜里风吹桃花落，随着一片落花飞来，拙石园之中，多了一抹盈盈之色，是一个瘦小的身影。

她丑陋的紫红色手指拂过每一朵花，却不摘下，仿佛在进行某种问候，又或是施展着一种神秘的巫术。守夜的人有四个，其实看到她几次，只以为那粉色身影也是一朵花的影子。

她面带病容，眉头轻蹙，用一整个夜晚的时间，认真抚摸过每一朵花。

天转亮的那一霎，她走到拙石园最中心处，站在丛花最中央，短暂地闭上眼睛，轻轻嗅了嗅，嘴边终于露出微笑。

转早，拙石园的门如期打开，游客踏破门槛，每一朵花都在原地完好地绽放着。逞娇呈美，百花争妍。

只是，没有任何一朵花是香的。

就好像，整个春天的花香都被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