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伸手实在是迟疑。

她认为自己必须迟疑，不然就是一种沉默的造反。

明褀问：“还要听吗？”

“……我还想听。”

伸手叹了一口气。

毕竟，书上是说为君为贼——如果书上说，为君为杀，为君为奸，为君为骗，她都不会这样想听的。

“不必担心。”

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纤细的手臂：“你接着说。”

“贼可以为帝，帝实在为贼。非但为贼，更为贼首，亦称上贼。贼者有三：一为上，二为中，三为下。下窃者，取而无名，夺人所爱，顺手牵羊，不论所窃之物贵贱，不过是寻常偷盗，不足为奇。”

自己就是这个低水准了。

伸手笑了笑，继续听着。

“中窃者，取而有名，如将相受封，可统领一地，呼喝千军，又如杀匪取财，大快人心，窃之有道，此为中窃。上窃者，以窃为非窃——天下万物本为我所有，向来别人窃我，我未窃他人。上窃者，唯帝王而已。”

伸手说不出话，眼睛使劲眨了眨：“我明白这书为什么不能看了……”

这书中的话，没有一句是能说的。

天下是不是皇帝的？如要思考，伸手可能会说不是。但是，皇帝当然是这天下拥有最多的人。听说当朝皇帝苏挈原本性格顽劣，南巡过后却收敛心性，重用明笃。说不定，也是和读了这本奇书有关。

“为君者，定他人生死，以为自己之权。以偷为赐，大偷非偷，更自称思虑国家社稷，黎民百姓。身为贼，或许可以为帝，身为帝，或许沦落至贼。得此书，明此礼者，更应熟知此理，引以为鉴。”

这是何意？

伸手啊了一声：“这书的意思是，我就算是贼，也可能做皇帝了？这就不可能了吧……”

我，当皇帝？

见伸手明显在想象，她要是当了皇帝，会是什么样的情景，明褀笑了笑，道：“或许呢。我再为陛下翻页？”

“不不！今天就念到这里。”

其实伸手是想听的。但只听了半篇，信息已是太多。她要消化几天，再去听后面的内容。

可万一之后忙着查案，没有机会了呢？

她心里又起了犹豫。

仔细一想，她之前是小偷，现在是捕快，做的事却是差不多的。贼和捕快对立，有和没有对立，一张纸戳破了，却变成同一件事……

“有人在吗？”

门外，休花咚咚敲门，吓了伸手一跳，差点把桌子掀起来。

“在！有人在！”伸手心中害怕，一见明褀将书收起来了，下意识冲上去开门，挑眉问道，“怎么啦？”

“嗯？”休花疑道。

伸手在此，倒是不出奇，只是明显慌慌张张的。就算是和案子有关，见到是她，该放心才对。

休花奇怪道：“你怎么了，怎么这么奇怪？

伸手忙道：“没有啊！什么都没有。”

“你们做什么呢？哦——难不成是看书？”

休花这话，本是调侃伸手慌慌张张，不像在做看书之类的正经事。

哪知这话恰中要害，伸手更慌张：“不是看书！不是看书！我从来不爱看书。”

她怎么一猜就猜对了！再猜下去，是不是连书名都要猜出来了。

明褀道：“伸手是说，她有新发现。”

明褀向休花简短说了点金穴的事。休花一听，难免振奋：“看来身边有个小偷，也是很必要的！走，我们去庆祝下。”

“还是别庆祝了。我们刚拿到账簿那天，也庆祝了，之后事情就更复杂了。”伸手正好有机会，道，“还有，聆香楼里情况不好，我今天刚看到水仙姑娘去当铺当东西。”

一说这事，休花黯淡道：“唉……我当然也看得出。其实就算牡丹和水仙有恙在身，如果悉心经营，倒也不至于此。我觉得，她们好像是不愿意做了。如果不愿意做了，将聆香楼关了，各自找个好去处，比这样紧巴巴地过日子强。”

伸手讶道：“你竟这样看得开。”

休花道：“不然呢？”

伸手道：“我还以为，你最喜欢聆香楼，是舍不得它关门的。”

休花叹道：“我喜欢聆香楼，不代表我喜欢聆香楼快死了。能有一条生路，当然比耗死在这里强。”

伸手道：“如果要花钱，我手头也是有的。”

之前皇帝赏给她的黄金，她还一点都没碰，摆在明光堂里供着呢。这算是封赏，依照《帝训新解》，或许就算是“中窃”了。

三人下了楼，便不再提聆香楼的事，只心里想着如何为聆香楼找出路。

没想到刚到二楼，见大厅明亮如白日，宴席摆了三桌，桌上都是大鱼大肉，好酒好菜。牡丹面露喜色，正把一道清蒸鱼端上桌。

休花上前道：“怎么有摆了这么多菜？这几日里，日日都是这样大摆宴席，我们也吃不下了！”

牡丹笑道：“这一次还真不是为你们。”

“那是为谁？”休花问。

“就是他啊。”牡丹一指，三四米外，一个青年面对笑意，满脸谦恭地站着，上身微驼，有点像是一只正在给鸡拜年的黄鼠狼，“这位就是唐家的孝顺公子唐财，你们还不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