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驶入上江港口，纤夫将船拴在岸上，稳稳停住。

到达上江时是三月八日，比预定日期还提前两日。

下船前，三人在船舱内，换了便装，装作是汴京来的同乡，前来南淮旅行。伸手依旧着粉衣，不做打扮修饰；休花穿淡红衣裳，这已是她在衣着上最大的让步了，身上的香气依旧很重，不过换成了常见香膏；明褀一身黑衣，戴着厚帷帽，正是伸手初见他那一天的装束。

伸手本急着下船，休花拦住她：“别急，我先给你仔细讲讲唐家的情况。”

“现在才说？”

“原本是要出发前说的，你也知道，那天鸡飞狗跳，哪有时间？在船上讲，又太无聊，怕讲着讲着我就晕船了。现在最好，我一讲，你肯定记得——你觉得唐家是什么样的？”

伸手道：“唐家不就是南淮的富商，南淮钱庄和千丝阁的老板吗？”

“是老板，但唐家大得很，有十八户，七百余人。其中最富有的两家，便是‘南允唐家’和‘上江唐家’。

“还有这样的分别？”

“南允一家是嫡系的唐宝获，做丝绸生意，经营千丝阁，这也是唐家最初的生意。另一家呢，是旁支的唐目清，家有钱庄生意，也就是我们现在到的上江。丝绸和钱庄，两桩都是了不得的大生意，也都极易与官家勾结，亏空公款，逃避赋税。这两家的账本，我们都是需要的。”

“那我们为何先来上江？既然唐宝获之前在南允，那先去南允，岂不是既能查虎符失窃，又能查账本？”

休花笑了笑：“因为唐宝获一死，南允唐家已经被上江唐家吞并。”

“这么快？！”伸手咂舌。

从唐宝获离世到现在，甚至不到半年时间。

“两个唐家原本就互相虎视眈眈，这还是慢的。”

“那唐宝获的儿子呢？他是不是有个儿子来着？”

休花挑眉：“斗不过人家，有多少子嗣也没用。”

伸手不语，在脑中回想。

唐宝获为除去大皇子亲信，支持二皇子，买凶杀人，夺取虎符，以掩人耳目。被明褀追查出行踪后，他携一张南淮钱庄的假银票，躲在桓州罗家，试图逃走。

伸手道：“唐宝获拿到的银票是假的，他却不知道银票是假，那此事说不定也和唐目清有关？唐宝获只是被当作借刀杀人的刀了，唐目清现在才是两桩生意的大老板。”

“说对了！所以我们要先拿到上江唐家的账目。”

两人出了船舱，便见明褀站在船头，背着身，将信件放入呼风腿上信筒中，叫它回汴京报信。

休花叹道：“呼风再快，也要两日才能去到汴京，休息一日再回来，那么下次看到它，至少是五日后了。”

“这么一看，这帷帽还是很引人注目啊。”伸手琢磨道。

“是吗？”休花抱臂道，“明大人这样打扮出去，可是从来都无人注意过他的。按理说呢，这打扮肯定引人注目，但是明大人就有方法让人不看他。”

“我第一次见到他那天，似乎……是没人注意他。但是我一眼就看到他，知道他有钱。”伸手分析，“还是我眼光精准。”

“你的什么眼光？优先偷捕快的眼光？”

“……”伸手无法反驳，转移话题，“应该说，明大人一下子将我抓到，才是眼光精准。”

明笃都没察觉到她伸出的手，明褀却察觉到了。

休花无情道：“你怎么马屁越来越多了？”

伸手挑眉：“和洛厌学的。”

休花果然笑了，忽然一把抱住伸手：“唉，我太喜欢你了！”

伸手忍不住跟着笑，顺着抱住她，把脑袋搁在她肩上：“我都喜欢你。”

这话刚说完，抬头时，正对上明褀转过身。不知为何，心中一跳，有些说不出的怪滋味。明明隔着帷帽，是什么都看不到的。

“走吧，还没抱够？”休花已放开伸手，伸手却还没缓过神，哦了一声，跟在休花身后。

一上岸，休花深深吸了口空气，兴致勃勃道：“大人，我们先去客店投宿吧！我一早看好了上江最好的客店，等一下呢，我们就要三间最好的房！”

伸手问：“我们还叫大人，会不会有些显眼？”

“这倒是，该叫什么呢？”

伸手回忆说书内容——往日里，明褀似乎还真未隐瞒身份过，没有另取称呼的需要。四个捕快只有绰号在外，互相叫名字也无所谓。

这么名字出来，也不能太拗口，让明褀不知道她是在叫他。

伸手道：“那就……‘不知’？”

休花不解：“什么？”

“‘不知’是大人的字。”

休花问：“你何时知道的？”

伸手反倒惊讶：“这是明太尉告诉我的……原是不该说的。”

“无妨。这字从未藏过，只是没人这样称呼，因此不为人知。如今说出正好。”明褀放缓脚步，以便她们听清。

“不知。”伸手下意识叫他一声。

“嗯。”明褀淡淡应道。

休花故作稀奇：“行啊，你是把神捕当手下了？”

“我哪有！”

“哪没有？”

休花一路玩笑，不多时，三人进了城内。

粉墙黛瓦，小河丛丛，与汴京的庄严不同，是一种秀丽婉约的气派，和伸手想象中的南淮一模一样，甚至美丽甚之。只是树上桃花，单单发了新芽，还未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