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和你说什么了呀？”伸手一上马车，休花便忍不住问。

伸手张大嘴，又闭上，龇牙道：“保密。”

“切——”

洛厌道：“能说什么，她好端端回来最重要。”

这倒是真的。

伸手离开书房时，台阶下空空荡荡，明光堂一行人已在宫墙门口等她。她独自坐轿去和他们汇合，一路上都恨不得能再快些。等见到明光堂的人，心才能安稳。

到了皇宫门口，才知明祺和明笃又有急事，已先一步离开了。

方才在席间也曾见过明笃。但如今，她已经知道明笃的另一个身份，惜玉公子。

如果说书的愿意加上这一个传奇身份，再编排些篇章，说她以笔为枪，以枪作笔——相信“明太尉擒贼”可以再流传十年，压一压“明光堂传奇”的风头。

她化名惜玉公子为王吟月画像，又以定胜枪杀了王吟月。

——“你如此本事，为什么会误杀她？你明明最懂分寸，就像你知道如何躲避我。你是故意的。”

乌琼玉的话忽于耳畔响起。

明笃究竟是不是错杀王吟月？还是说，擒住无影盗的那晚，有什么是世人所不知道的……

“想什么呢？”休花道，“你看看，皇帝一定和她说了些很重要的悄悄话。或者，是想让伸手帮他偷东西。她一发呆，就是想着如何偷呢。”

伸手忙道：“唯独偷东西这一条可以说——的确没有。”

休花道：“哦——那就是还有很多其他条咯？”

与其反对，不如顺着说。

“那当然，是很多很多条咯。”

休花果然笑了，不再逗她。

轿子离皇宫远了，伸手压低声音，趁机问：“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今日见皇帝，真是刺激又惊讶。独处时，他全无架子，和自己提起上元节的相遇，怎么看都是十足十的大好人。但席间他几番话语，又不似宽慰明笃，反而是催着她解决此事。这么一看，他当然不能算一个纯粹的“好人”，而是更以大局为重。

休花笑道：“问我啊？难道我是他儿子吗？”

伸手道：“我以为你们见过他，大概知道呢。”

“皇帝的样子嘛！”休花一指，“洛厌和他熟，洛厌知道。”

“胡说！”洛厌斥罢，顺着话头，一板一眼道，“我只知道皇上是圣明君主，知人善任。虽然青年时期名声平平，但自从与明太尉南巡过后，就越发贤明。”

伸手道：“这我倒是在没见过他时就知道了！在讲到明太尉的时候，往往也会说起这一段，就是南巡过后，她对圣上的影响。要做好臣子，能劝君向善，算是了不得。”

“人要有好的朋友，当然就会被影响。”休花叹气，“像我，和洛厌做朋友，就完啦。”

洛厌哼一声：“那你别做，离我远点！”

休花眨眼：“我自愿完了。”

“你别自愿。”

“我也自愿。”伸手帮腔，“不过是自愿奋发向上，建功立业，日日勤勉——”

洛厌拦她：“行了行了，比报菜名还没感情！当真的才好。”

伸手道：“当然真的。我们何时启程去南淮。”

洛厌道：“明大人说，后日一早去寒芜寺拜拜，求个吉祥，再转日就直接去运河附近的驿站，乘船启程。如今河流刚刚解冻，我们算是今年第一批水运离开的人了。”

伸手道：“我还没坐过船呢，是不是很颠簸？”

洛厌道：“我们这次五个人，估计只有一艘小船，怕是会颠簸些。你带个盆子，预备着，可别吐到别处了。”

“那我快些去准备。”

回到明光堂后，伸手忙着准备了几身合适的衣裳，又问来了治晕船的药方。其余事项都由沉瑜打理。收拾行囊算是粮草，向来都是他做。

这一次，他们五人要扮作旅客，去南淮赏花，那么行囊也不能太惹人注目，亦不能太重，影响船速。算来算去，船上最重的东西倒是洛厌的“没想好”。他一日没想好做把什么兵器，一日就这么重。

洛厌一说就急：“你不让我带兵器？那我还有什么用？”

沉瑜道：“不是不能带，是它太重了。”

洛厌道：“我一直背着不就行了？”

沉瑜道：“小生必须直言：你一直背着它，它还是一样重啊。”

洛厌怒道：“你不也很重，为什么不把你留下？”

沉瑜道：“事实上，它的确比小生重。”

洛厌干脆笑道：“好了！那可好了！等有人来了，我拿你打他们！”

沉瑜还想再说：“小生……”

伸手劝和道：“沉瑜公子，我们先去寒芜寺拜过再说，反正现在还没启程，还没到需要确定的时候，是不是？”

“是该启程了，小生回去换身衣裳，我们便走吧。”沉瑜回房。

洛厌亦不作声，就抱着自己的‘没想好’待在门口。休花和他说话，他也不理。

马车上，四人同车，一路无话。

一阵疾驰后，车停在半山腰一处开阔地，四人又走了几步，方到寺院门前，见到高挂的三个金字。

寒芜是指秋冬时分方有的杂草。寒芜寺内的杂草却是一年四季都生长旺盛，因此得名。这荒凉的寒芜，反倒成了一种景致与保佑。

朱漆门，金身像，遍地寒芜草。能庇佑我，能庇佑你，能庇佑她。

“真的吗？”伸手问。

“真的，这寒芜寺有三百年历史，是汴京城中最灵的庙。汴京城中，人人成婚、迁居、出行前，都会来寒芜寺”沉瑜摆扇道，“王吟月在出嫁前，就抽中了一支上上签，绝无仅有的好签——‘蟾宫月殿柱飘香，玉箧团圆万里光，六水三山归镜里，无瑕一片挂穷苍。’”

内容是说嫦娥在月宫中的生活，无忧无虑，更胜神仙。

伸手道：“但是这一支签，却并没有奏效。”

“亦有人说，是王家为了嫁女，攀附乌家，刻意将上上签放置于备好的签筒中，弄虚作假，才招致天谴。”

伸手摇头：“天谴有怨报怨，不该报在她的身上啊。”

笑吟吟的王吟月，就在那画卷上，仍活着对她笑一般生动美丽。

明笃身上的那两张签文，说不定有一支是王吟月的？王吟月已逝去，明笃替她保管，也是合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