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
伸手重复了一遍。
这个词显得如此陌生。虽然她自己是贼,她听的书叫《明太尉擒贼》。她听了一年的书,从未觉得自己是贼。
因为贼是坏人,我不是。
她忽然被自己吓了一跳。好比照了一下镜子,大呼一声“鬼啊”。
说书人把自己的故事,也说成了一部传奇:“今晨出门前,袖中荷包不知何故,忽然遗失,最近城中小偷猖獗,受害者众多,原本料定是找不到的了。谁料,上天作美,我一低头,发现几枚铜钱,练成一线,引出一条路来——这笨贼的袖子破了,竟掉了一路的铜钱!顺着钱,我找到了贼窝。叫上家中姊妹兄弟,一齐从这贼的手上夺回荷包,狠狠揍了她一顿!料定她之后,是再也不敢做贼了!”
众人纷纷叫好,伸手心如刀割。
明太尉英武身影,朋友累累惨状,一人赢,一人输,一人进攻,一人无力防。
他打她时,是否“不疑”?是不是“定胜”?
太可笑。
她真的有本事,解下别人的钱袋吗?还是说,她只是还是捡的?她宁愿相信是她罪有应得。不管是不是从别人身上偷的,伸手拿走了,就是小偷,这没法辩驳。
听众纷纷叫好:“最近小偷猖獗,这也是效仿明太尉,为民除害!”
伸手心一痛,忍不住道:“虽然乌渠正叫‘无影盗’,但是他不是偷东西的,是胡乱杀人的,所以——”
所以小偷也没有那么坏——
“贼都该死!还是说,你自己就是贼?”
好吧。她的确是贼。
除了贼,谁会反对除去一个贼?
伸手不说话了,但是很多人都记住了她的脸,贼不应该让人联想到贼的。她是一个失败的贼。
她转过身,手伸进袖中,取出那一朵桃花,鲜妍如初。
她为什么要把钱放在袖中,把花放在手里?
是不是因为,重要的东西,要藏在手中。
风吹过,她一抬头,漫天粉红雨下。
她走在的这条路上,也一直都有桃花。
只是她从来没有抬起头。
她合上手,她把花包在手里,守护这一朵。
她与众不同。
-
等她回去,那间房里已经没人,
师父不见了,尸身也已不见。她一出街,发现街上贴了抓她的通告。师父们竟报官抓她。
伸手颇自嘲,这才是真的“贼喊捉贼”。
画像上女孩的脸,根本就不像她。
他们从未注意过她的样子,只把手画得格外明显,这是她身上,唯一对他们有用的地方。
她偷偷跟在师父们身后,找到他们现在的住所,偷走里面的所有钱财,偷不走的就打烂。破坏也是一种获得。
她要钱,她要走。
她无所不偷,无所不能,想拿着钱,去买些吃食时,却觉得街上的每个人都像是要揭发她。
她一路横冲直撞,逃到山里。
山中竟有一路,路尽头有一小屋,屋前一棵树。
走进去,里面有一张木床,床上铺了厚被子,一桌的饭菜,还是热腾腾的。
这是仙境?我已经死了?
她一阵晕眩。
“滴答!”
“我是不是睡着了?”伸手鼻子吸了一口冷气,驱散朦胧的梦境。
牢狱中,仿佛更冷。
“多睡会儿吧。”他的双目似乎更闪烁,更朦胧。
“我要继续讲。”伸手道,“如果不讲下一段,就没有一个相对的结束,这是讲故事的忌讳。那么上一段讲到……我睡着了。嗯。那时我以为,一个人痛苦,应该不吃不喝,我恨自己还睡得着,吃得下,那最可怕——说明我这个人没心没肝,真是不好。但是,这些东西一旦摆在我的面前,我还是会伸手去拿。”
-
小屋内,伸手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她的朋友死了,而她呢,不仅睡觉,还能吃饭!
这和十恶不赦的无影盗有什么区别!
还要偷人家的饭菜吃,如果主人不回来,我还要偷他的房子住——
不应该,但我还是这样做了。
她把筷子一丢,拿手抓起一块肉,野兽般塞到嘴里。
下一秒,一个人进了门。
两人对视。
伸手面无表情,放下碗筷:“我是小偷,你杀了我吧。”
“嗯?”他眼一瞪,笑了,“为什么?”
他也是个孩子,不过大她几岁,衣着简朴,背后背着几捆柴火,面容已显出无双俊秀。她更觉这里是仙境,显然,她在仙境也挺不礼貌的,这没办法。
“我是小偷。”
“这样啊。”他好似理解,点了点头,一侧身,把身上的柴火放在门边。
漫不经心的态度,反而近似蔑视,一下子点燃伸手心中的火。
他见到她,根本就是漠视她!
“是啊!就是这样。”伸手压抑着痛苦,却忍不住越说越激动,“我是小偷,如果我不偷东西,就活不下去。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我的,我活着只能做小偷。我什么都没有!难道我什么都没有是错的吗?”
——你把我的手砍了吧!以后我就不是一个小偷了!
但是,她没法说出这句话。她还要活下去,即使她已经一无所有。除了这双偷东西的手。
男孩笑了笑,递她一个小木杯:“你要喝水吗?”
“……喝。”
他说:“这水也是我从山里偷来的”
“泉水哪有偷。”
“当然是偷的。”
“你叫什么名字?”
“伸手。”
“伸手,水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