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文质彬彬,面容秀气寡淡,言语斯文,倒是和她想象中的书生一模一样!说起话来,有点戏里的派头。他的“不正常”,反倒亲切。
洛厌看不下去:“你也染上神经了?”
伸手:“这不是此处的礼节吗?”
“当然不是!你见过谁像他这样说话的。”
“我还以为以后要这样说话……”
“莫家姑娘,小生有礼。”沉瑜还想行礼,被洛厌拦下,递过去一碗汤。
“吃饭,闭嘴。”
沉瑜接过碗,另一手拎起长袍,试图姿态体面地坐在板凳上,反而显得滑稽:“还未曾问过,姑娘因何到访。”
“休花没和你讲吗?她就是那个偷了虎符的贼。”
伸手不敢说话。她只盼着他们忘了这事,没想到他们总是忘不了。幸好,虽忘不了,也没当回事。他们个个都是重案犯人,也怪不得不拿自己这点“小奸小恶”当回事。
“原来是这位姑娘啊!休花和小生说,虎符是被一只老鼠偷走了。”沉瑜摇晃扇子,“小生说,老鼠可能搬不动虎符,她说这是鼠中的怪力老鼠,是你的亲戚,小生说,虽然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但人鼠为亲,这实在是桩旷世奇闻——”
说到一半,他啧啧摇头,洛厌冷不丁一伸手,便把他纸扇夺走,为自己新盛的那碗羊肉汤呼呼地扇风驱热。
“诶诶——且慢且慢!这是小生今日去三分院求来的,你没发现它是新的吗?你再这样扇下去,只怕字都花了!”沉瑜伸手连夺几下,下下扑空。
“发现了啊。”
洛厌照扇不误,并不理沉瑜。伸手一看,偷偷把自己的碗也凑过去,希望洛厌帮着一起扇,汤能凉徳快些。那扇子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墨黑的字,洛厌亦盯着这字,眉头一皱,他对这个字有一些不好的回忆。
伸手不知三分院是什么东西,看汤上热气淡了些,喝一口汤,问:“这扇子上是什么字?”
“情。”沉瑜微笑道。
“情?”伸手还未见过有人把这个字写在扇子上。
纵使没文化如她,也觉得太过直白,拿着这么个大字,晃来晃去,该多害臊。沉瑜显然是不害臊的,不仅不害臊,还在一惊一乍地叫洛厌千万小心。
“这是绝尘大师写了三个月的字!你若弄坏了,小生还得再等三个月!”
“什么灰尘大师,”洛厌把扇子举高,向沉瑜道,“你先和她解释,为什么我被人认作强盗!以免她到了明光堂,还总以为我是个坏人!”
“小生不知……”
洛厌作势要把扇子撕开,沉瑜忙道:“小生想起来了!莫冲动,莫冲动!”
沉瑜扭扭捏捏,洛厌便问伸手:“外面人是怎么说他的?”
“只说他是书香门第,隐世不出的高人。”
沉瑜连连点头:“是的,是的,就这样介绍小生便是。小生从前便是山野中隐居,闲散读书人——”
洛厌把扇子拉开,作势要撕:“说实话。”
“好吧……”沉瑜小声,“小生生于北方远宁县,家住书院旁边,自幼耳濡目染,有几分文采,有时在街上代人写信,捉刀代笔。偶然机会间,被一群绿林好汉请去做客,顺便为他们出几个主意罢了。”
伸手长长哦一声:“你是他们的‘军师’?”
“不算不算,小生的志趣,还是在于吟诗作赋。至于出主意,只是偶尔。”
洛厌冷笑道:“就是因为他老为山贼出些歪主意,才搞得山贼猖獗。十几年来,我们店一直在远宁山山脚下,两年前,却因山贼之患,没人敢来了,生意日渐稀疏。本来嘛,他帮这一伙山贼,已是闹得鸡犬不宁,过了两月,他又去帮另一伙山贼啦!”
伸手:“为什么?”
洛厌冷笑:“你可知他所犯的罪是什么?”
伸手摇头。
“我不是强盗,他却是奸夫!”
伸手瞪大眼,看向沉瑜。
“为了拐走人家贼头的老婆,就能替人家出主意,还一拐就是两个。”
沉瑜摇头:“小生与两位夫人是吟诗作赋上的知己。发乎情止乎礼,从心所欲不逾矩,正是这样的道理。君子之行,总不为世人理解。”
洛厌问:“你信吗?”
伸手苦笑:“我能信,但别人也许不能。”
“当然!冬至那日下大雪,两位压寨夫人,还有这家伙,一齐失踪了。两家山贼当时各占两山,各有数百喽啰,分别下山抓他,第一个到的就是山脚下的店!受害的就是我!”洛厌咬牙,“他们问不到他去哪里,一着急,就说他一定是藏在这家客栈里,叫我交人!我哪里去找他?”
洛厌气得要吃人,沉瑜却笑道:“呵呵,这也是一段奇缘啊。”
“闭嘴。”
伸手问:“那沉瑜公子是去了哪里?”
“小生当时上京赶考,途中护送两位夫人回乡,未能顾及许多事,等来年春天,再回来时,才发现昔日的旧识,均已不幸殒命。”
“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