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怎么来了?”
雨水已经把屁股淋湿了,连亵裤都湿透了,她全没察觉。一起身,屁股又冷又麻,一活动就丝丝地酸痛。她没其他的衣服,只能到了客栈里,把这衣服晾一天,明天干了再穿。
“左柃方才说了,你在此处。”
“喔,原来她是去找您了。”
左柃为人实在敦厚,多半是冒雨去找明褀的。使伸手对方才的一通胡说,殃及了她,生了更多悔意。
明褀递给她一顶黑帷帽,她道声谢,用湿漉漉的手接过,按在自己脑袋上。
黑帷纱顺势垂在面前,眼前模模糊糊的。伸手抬手把黑纱撩开,雨点全砸在脸上,睫毛濡湿,什么都看不见,只依稀瞧见明褀手中拿着什么似的。
呼啦一抖,身后盖了件絮薄棉的披风,暖和不少,面前的风雨亦小了。
她试探睁开眼,只看见一双手悬在她胸前,捉着披风的雪白的长系带,为她打了个很规整的盘扣结。面前的风雨不是小了,只是被明褀遮去了。两条长系带落下很慢,很久后,才无声贴在她胸口。
奇怪。为何这样照顾自己呢。
她心中顿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道谢的话卡在喉中。
“我身上湿,一会儿把这披风也弄湿了。”
“无妨。”
“谢谢大人。”伸手不知说些什么,用手挑着帷纱,支吾道,“时候不早,我该找家客栈了……如果能见到左大人,我就把这披风洗好了,托她帮我还给您。”
“不用还了。”
“好……那我该……”伸手苦笑,“大人,现在雨太大了,我戴着这个,就更不认路啦。”
放下帷纱看不清,挑着帷纱就满脸是雨,进退两难。等雨停了,就真找不到还开门的客栈了。
雨声散乱,明褀朝她伸出手:“我领你去。”
“谢谢大人……”
伸手将左手试探着搭在他手上,右手将帷帽的黑纱放下,眼前只剩漆黑。她的左手早已没有感觉,小臂上感到一股微弱的牵引之力,方知道要去的方向在哪。
明褀在前,她在后,她跟着他踩雨的脚步声,一步步小心地向前走,与盲人无异。
“你为何被乌璞为难?”
“乌璞?”
“左柃一般称他的字。”
那么乌璞便是乌琼玉了?伸手道:“左大人没说么?我运气不好,不,也算是好……”
伸手将自己如何在丰乐楼中遇到左柃,又如何被诬窃犬,甚至乌琼玉胡说她和明褀的一段也说了,她料想明褀不会在意这胡言乱语。明褀一直静静听着,唯有在她说,她如何“反诬”乌琼玉时,轻轻笑了一声。
“呵。”
伸手一抬头,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你知道,左柃和乌琼玉从前便是认识的么?”
“我只知道他们都是朝中官员,认识也是情理之中。”
“比那更早些。左柃原本便是乌家的婢女,常伴乌璞母亲身侧。他母亲去世后,便常照料他。”
“哦!”伸手顿悟,“那他们原本就是很熟识的了?”
“是。”明祺话语中仍带笑意。
“我说呢,他怎么忽然就放我走了。”
她所说的胡言乱语,并不全是假的,而是真的,所以他才不反驳,甚至于乐意听她说。
真是歪打正着。
伸手忍不住跟着笑了,脆亮胜过雨声。心头一得意,暂忘了眼前难处,只大步向前。走出十几步后,方发觉她走得太过大摇大摆,得意忘形,那满是疮疤的手,连带握着明褀的手一起,在雨中肆意摆动。
她微抿起嘴,悄然卸去手中力气,只盼他别发现。
那轻轻的,如湖心小船般的摇动却没有停下。
为什么?
伸手脚步一顿,又马上跟着那踩雨之声,继续往前走,只是心中砰砰跳,四周皆黑,什么也看不见。
她如今真在汴京吗?还是在哪里?身边的黑色是帷纱吗?还是雾气?
一步踏进很久前,另一场大雨之中。
山中乌云弥漫,不见五指,暴雨倾盆,她对着黑黝黝的前方,急促叫道:“阿晓!你还在吗?”
“在啊!”他的声音在雨中相隔很远似的,“我不是一直拉着你的手吗。”
是啊,是啊……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嚅嗫半天,才道:“我……我现下手上没感觉!”
把手伸进冰凉的溪流中抓鱼,用手抚上粗粝的树皮,又或者换灯芯时把手靠近温暖干燥的火苗,她都能一一感受到不同的触感,温度,还有风。
其实那全是假的。
雨水灌入鼻腔,双目不见天地,只有在这时候,她才发觉,之前的种种,全是她用眼睛看,用鼻子闻,想象出来的。自从左手伸进锅中沸水的那一刻起,她已没有任何触觉。
“!你还在吗?”一道闪电劈下,伸手心里焦急,又问了一句。
“在!”阿晓很快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