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神殿终于修缮好了,自重新对外开放时起,每天都有一波接着一波的人绕着龙神像打圈祈福,似乎比从前更热闹。楚衔玉看着龙神像下藏着的书箱浑身不得劲。
伤风败俗,成何体统。
好在历时大半年,藏经阁也修缮好了。
楚衔玉便指挥人将那一箱子上不得台面的禁书重新搬回去。藏书阁的五楼依旧与外界不互通,楚衔玉没敢让徒孙舍命冒险,只好劳烦烛渊大人亲自做苦力。
五楼已经恢复成了原样,唯一不同的是,另一侧屏风上面盖着的黑布已经被掀掉了,屏风后面的书架看上去有了些年头,但书架上都是空的。
楚衔玉认命地将书箱里的书一本一本重新放回书架上,放了几本之后叹了口气,累了。
“你来吧。”她回头对着江栖渊说道。
江栖渊早有预料,接过楚衔玉手里的旧书,放在了她头顶的书架上。
书箱里的书还有很多,江栖渊一本一本慢慢放着,甚至每拿一本都要翻开来看看。
楚衔玉的脸上忍不住泛红了,她两眼一闭,决定去书架外面透透气。
她走到屋内中央,另一侧有一张书案。
突然,她发现书案底下也垫着一本书。好奇之下,她蹲下身将这本书抽了出来,翻开看了看。
是江栖渊的字迹。
“三月初八,天气渐暖,讨嫌的闻人珏终于走了。
他伤重,阿玉花了很多心思照拂他。我的阿玉,惯会可怜别人。
前几日我悄悄去看了一眼。废了灵脉而已,不是什么大事,两滴精血就好了,不值得阿玉如此费心。
若是识趣,他应当早些离开。”
楚衔玉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将书册捂进怀里。她探头看了一眼,江栖渊还在不紧不慢地放书,并没有注意到这边。
楚衔玉小心翼翼地翻开下一页,尽量不让纸张发出声音。
“阿玉醒来的时候看见锁链的位置似乎动过了,打量了我很久,看得我有些不好意思。好在她没有发现异样,像往常一样出去了,我松了口气。”
“阿玉是我的妻子,凭什么跟闻人珏举办婚仪!姓李的要是再多嘴,我不介意让他永远开口说不了话。”
楚衔玉翻动书页,这几行字写得尤其潦草。
她继续往后翻,字迹又开始工整起来。
“阿玉是我的妻子,虽然她并不知道此事,但她的确是我祭过皇天后土的妻子。
此事虽然是个意外,但我并不后悔,反而有些庆幸。
我不敢告诉她,怕她知道之后,我再也不能正大光明站在她身边。
她若是知道我与她结了婚契,定会大发雷霆,逼着我去解契。
可与神龙解契有损气运,我的阿玉本就运气不好,我舍不得。混正这婚契于她并无约束,我便偷偷私心一回。
世人说得不错,我乃非人之物,天生卑劣,惯会欺瞒伪装。
但这婚契对她来说并非全无好处,阿玉修为再高终究只是个凡人,有了婚契我便能帮她延长寿数。北蛮王庭那一日,若非我到得及时,她已经被雪狼那个老匹夫弄死了。 ”
楚衔玉的手停顿了片刻,接着往后翻去。
“......雪狼,看在雪山生灵的份上放他一马,但终生不要想再踏出雪山半步。”
“剑锋铎,你该死....早知道当初就如你所愿。”
楚衔玉的手蓦地揪紧了。
“这几日阿玉总是睡得不好,我悄悄入了她的梦境,才发现她不是梦见雪狼王那一日,便是梦见小锣身死那一日,再不就是天剑门覆灭那一日。
若是我没猜错,这些就是她的心魔。
雪狼王好说,他不敢出雪山,大不了我再带她杀回去。
可是剑锋铎....
阿玉你可知,此人并非你所想象的那样。
神州的确终有一劫,但并非现在。我本应该在百年后出世,是他将我从眠江深处挖了出来,又引我出壳。
江州地裂之事虽为天灾,但远不到应劫日期,是他却非要送一众妖灵前去送死才惹怒了幽冥,又故意将江州封禁。
剑心明彻不是什么好功法,修炼之人最好的结果是成为人形兵器,最坏的是人剑俱毁,仙盟人尽皆知。
他一直在利用你,你究竟是真的毫无察觉,还是装作不知?”
楚衔玉心情复杂,又往后翻了一页,没有察觉身后的脚步声。
“心魔,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帮她驱除心魔......心魔一日不除,她一日不能恢复全部功力。拔除情丝只是下下策,她不能拔除情丝,她拔除情丝了,我怎么办?
柴道洵,尔竟还敢在此!”
“阿玉这几日都不肯到我跟前来,她在想什么?”
“阿玉为什么不肯多看我一眼?”
“为什么收了一封信就对我如此冷淡,信里写了什么?”
“为什么这几日都不来了?”
“阿玉,如果我告诉你我之前跟剑锋铎见面说了什么,你肯来见我一面吗?”
“剑锋铎以你的名义把我骗过去,是因为他想要我的血给轩辕邑治病。可他似乎忘了,我若是不想给,谁也取不走。我给的是神药,他取的是魔药。他使诈取走了我的血,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与他计较。”
“阿玉,我听到你的声音了,你要来找我了,对吗?”
此后是很长的空白,楚衔玉连连翻了几页都没有看到字迹。正当她要合上书本时,发现了书本最后几页有红色的血迹。
她翻开,沾血的字迹写的全都是她的名字,密密麻麻,力透纸背。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个大大的“死”字,“死”字最后的笔画没有写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重重的墨点。
“找死。”楚衔玉艰难的辨认出了最后的笔记。
“不错,我的确是背负天命而来,可他们都猜错了一点,我所行之责并非行刑,而是审判。本想饶过他们,奈何他们非要自寻死路。
阿玉不死,仙盟尚有回圜余地,阿玉死了,都得陪葬。”
“阿玉,你会理解我的吧?”
“阿玉,你是我的妻子,你不会轻易死去。可我现在找不到你,你在哪里?”
“阿玉,等我。”
......
楚衔玉看着最后几句话,心中酸涩痛楚早已不知如何去说,只能艰难地合上书页。
“看完了?”江栖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楚衔玉吓了一跳。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楚衔玉将书本藏在了背后,不敢看江栖渊的眼睛,“怎么不叫我。”
“我叫了,”江栖渊道,蹲下身来从楚衔玉背后的手中拿过书本,“你看得太入迷了,没听见。”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东西了,”江栖渊看似不经意地翻动书页,打算将它随手丢弃,“无病呻吟,没什么可看的,扔了吧。”
“诶!”楚衔玉赶紧将书本抢了回来护在怀里,“不行,我拿到了就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