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铭头倚在窗边,斜目于台阶下佝偻着身子,行路跛脚的落寞背影,终是于心不忍起身扣住把手。
“现在木已成舟,你再想去帮他也是徒劳。”
短短一句话便可截住他的去路。
陆杨将后视镜往左调整映出黎铭的愁眉不展,他哑口无言之下抱肘偏过头,直至那心灰意冷的身影逐渐渺小,他才随之深感若有所失。
“我们在他身上做过的事情虽然屈指可数,但想来未必太过无耻了吧。”
“寄存药物,给出虚假线索,到如今让人以为自己险些伤断了一条腿……”
黎铭细数他所知晓的桩桩件件事,心底的愧疚遂愈发深刻,伊始讲话的清楚可听因而转变为呢喃细语。
陆杨悄声松开安全带,俄而又将插扣按了回去,故作摩挲安全带为掩饰自己的作为,然他这副模样落到黎铭眼中便算是欲盖弥彰,随即果不其然被不留情面地揭穿:
“你刚刚想干什么?”
陆杨乍听他的质问,就不再用指腹去摩擦那根安全带,两只手顿时无处安放,眼神也飘忽不定。
“陈叙已经到医院里了,先开车吧。”
得黎铭这句话,陆杨重新握住方向盘,点亮照明前路的车灯,这一路上,二人契合地缄默不言。
失去万千生灵的世界万籁俱寂,空落的行路是前所未有的一程畅通无阻,心中的孤独感倏地油然而生。
车中人缘由车辆的起伏不定有所察觉现已驶入静谧的林间小道,两侧阴翳的树叶为无数只眼睛,它们正登爬干枯的树干上,怯怯窥视他们的行踪。
这颠簸陡峭的感觉忽然消失无遗,黎铭还闭着眼也自然知晓车驶上了平坦马路,他尝试睁开惺忪睡眼遥看远方高高挂起的明月,方知晓原在不经意间,月亮它悄然从圆满的变得尖锐伤魂了。
“叶随还睡着吗?”
车速平缓下来抵达目的地,陆杨右瞄一眼叶随紧闭的眼眸,忍俊不禁哼出一声:
“嗯,肯定还睡着吧,他也累了。”
“我们先去外面透透风,等叶随醒了再进去。”
黎铭弯腰从车里出来,后直起腰身畅快呼吸傍明的空气,问道:
“你刚说进去,去哪儿?”
“组织曾在此一间地下室宿下过,今晚我们将就一宿,明日还需要早些启程。”
黎铭听毕难免心生不悦,板起面孔伸手进口袋里想掏一颗薄荷糖出来,然而手指四处摸索到最后,就连塑料袋都未碰到。
“嗯?”
陆杨发觉他的细微动作,顿时明悟他正找寻着哪样东西,随即蜻蜓点水般碰到他的手臂:
“不然去看看是不是落车上了?”
黎铭手中动作停顿,一言不发大步走到车门前,探进身子翻寻那颗糖。
陆杨跟随他的脚步前进驻足冷风中,现才肯轻声开口说:
“想去向他道歉。”
恰逢北风于彼此间隙处呼呼刮过,传进黎铭耳里的唯一句含糊不清的话语,他便先退回车外,转首满脸惘惑地问道:
“你刚刚说什么?”
陆杨将声量提高了些:
“最初出发的时候,你问我想干什么。”
“我想去向他道歉。”
黎铭心领神会陆杨口中的“他”是何者,微微皱起眉头与身前人相顾无言,半晌后缓缓张口:
“陆杨,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并非仅仅一次道歉便能够换取原宥的。”
“但我起码需要反思己过,更该推己及人,怀揣应有的态度。”
陆杨忏悔道。
黎铭猫腰坐回车里,自顾自继续翻寻着某样东西,一边说道:
“你有做错什么?”
“在我刚才谈起的每一件差事中,无一与你有关,别总无缘无故把任何差的结果都往自己身上包揽。”
“也没必要因为一些旁外的小事而妄自菲薄。”
陆杨心弦触动,翼翼小心地抬起眼眸凝神看着黎铭的侧脸。
“你手机落车上了,借我打打光。”
黎铭手指刚按下电源键,屏幕转瞬即逝的一面便让他慌了心神,他使手腕慢慢转向自己,逐步看清那一只存在过往回忆中的面庞。
陆杨于始至终都未从中干涉,想故意对一件讳莫如深之事东遮西掩,反而会适得其反,使它更容易暴露无遗。
我于某个时刻定格下它的那时起,它便嵌作永远历历在目的印记。之后,我常不定时地怀念这一段时光。
五次,十次……数十次。
跨越时过境迁的第一回,我念想那时的我们;第二回我心念的,便是惦念那时彼此的我们自己。不曾想日月如梭,旧时似梦,在我心底扎根的悔悟历久弥坚。
历经他溘然长逝,我曾一度萎靡不振,久困蜗居闭目塞聪。彼时我初尝重归生活,我开启房门,顾四周混沌,觉得它们是何等陌生。在此白驹过隙的封闭光阴中,我便已然不知不觉与世隔绝。
以至于后来我沉思忖量,我还能缘何感受到我依然躁动着的生命呢?
抑或者,我们早已一同死于那段过往之中。
这部手机时常受我不经意的碰撞摔落在地,它表面渐次增加细微裂痕,而但凡周围出现星点光亮,那裂痕的反光就恰恰成了你眼里的波,瞳中的光,为你活着的迹象。
“我很想他。”
“我毕生无法遗忘他的模样,我只怕,我会忘却他神情后想传递的千言万语。”
陆杨话犹未毕,二人的眼眶里就已噙着泪。黎铭不愿怪责他,一字未从口中吐露,他只是悄声躲回暧暧之处,表现倔强地拭去眼泪。
“哥。”
“我始终坚信不疑,萧竹然绝非死于你手,你说是吗?”
陆杨右手撑住车边沿,俯身朝车里伸去左手,终是开了口:
“抱歉,如若真相果真这般不堪,那一夜,你亲眼一睹的就会是与他同归于尽的我。”
黎铭蓦地转首,他哪敢轻信陆杨此刻猝来的坦率。他本做好了迎面陆杨不置可否的态度;本气馁于如今他的口中得到此一久等四年的答案;本甘愿忍气吞声继续承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待。
“哥?”
黎铭毫无犹豫握紧眼前厚实的手掌,生怕它再度临阵脱逃,及至他从车里直冲出来,看清陆杨面容一刻,才肯相信自己确确实实未曾幻听,哥哥真的对自己坦诚相待,告知了自己四年以来恳切寻求的真相。
黎铭心中悲喜交加,一时不知该以何样貌面对陆杨,最终无可奈何地在他背上敲了两拳,神色和语气满添欣喜:
“能够听你亲口坦白就好,我好欣慰。”
黎铭搂过陆杨的肩,于啼笑皆非化为前所未有的喜笑颜开,他是发自内心地高兴:
“哥,你真的成长了好多。”
“可你怎么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