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杨披在背上的被子单薄得很,且小腿并不被覆盖,他奔跑时,凛冽寒风便会钻了空子从下头往背上攀爬。
他不敢尝试哭泣,倘若现在泪流满面,泪痕被寒凉扎中,便引来寒凉携着楚痛。
陆杨一直跑到熟悉的街道拐角处,就于离家门“一步之隔”时,他倏然感觉步伐都迈得舒缓轻盈许多。
陆杨一心落实,下一瞬便差些情不自禁地去呼唤黎铭的名字,他哈出一口热气,转首四顾一圈附近应人居住的房屋。
此一时段,大家自然已入眠沉梦,陆杨聊将让家里人帮忙开门的念头抛之脑后。
尽管了然大门黄昏时分便已紧闭,他依然心有不甘地去拉拽那道锁。直至最后,他方狼狈可怜地把手缩回薄被里。
陆杨脑袋和身子都窝在被子里,弯身蜷缩到大门角落一块,在寒冬冷夜里瞅着就像降落的雪花聚成的雪人似的。
不料他再如何紧紧拥搂薄被,冷风照样能够溜进空隙贴近他的小腹。
“呜呜……”
最先任父亲歇息的那间卧室起码有一面壁炉,他从这之后久待的无光暗处即只可沉湎天寒地冻之中。身体被冻得过了头,一下就又燥热起来,这般忽冷忽热地变化实在让人吃不消,失温后,他的意志也变得无比消沉。
“陆杨,陆杨……”
一道细语呼唤耳边。
陆杨窝在隅角昏昏欲睡险些沉入睡梦,这一被人晃醒,难免感觉些许烦厌,叽里咕噜地含糊道出几字就将被角扯回了怀里。
“陆杨,是我,竹然。”
萧竹然如蜻蜓点水拨开笼着一人儿的薄被,一睹里头被冻得面红耳赤的陆杨。
他的手背抚上他的脸颊,好似将触他皮肤表面的绒毛,一股冷流就似脱弓之矢一般抓住时机侵袭他温热的身体。
萧竹然毫不迟疑解开外套拉链把陆杨搂入己怀,甩手往他背上披上外套裹得紧实。
“你还醒着吧,你还清醒吗?”
萧竹然的手臂穿过陆杨腋下,后以两人身后的墙壁作支撑慢慢尝试站起身。
陆杨对他的外套依依不舍,渴望再多一些索取这仅有的温暖,渴望能与这具驱散寒气的身体更近亲昵。
陆杨跌进他满怀不断蹭着,萧竹然举手投足间顿表现得慌乱无措,嘴巴一张一合都流露着焦灼:
“先回家吧,千万别在外面把身子冻坏了。”
“你还听得到我说话对吗?”
陆杨埋在他颈窝里晃动脑袋。
“那你还留有力气走路吗?”
“你这样完全靠在我身上,有点重……”
陆杨听言便将紧挨他的肩膀从身前移开,而后挪至他的臂侧继续偏头偎傍,让他能够领着自己回家去。
他已无力再费心思忖度萧竹然口中的“家”是哪儿了,他只想有个保他无恙的落脚处便好……
家,大抵是一处佑人饱食衣暖的住所吧,从寒风凛冽的冬夜里落荒而逃,一到家中便会卸下防备,为永不曾间断的爱与温暖心愿沉湎。
雨过天晴时光风霁月,晨露垂坠之下,万物焕然明净。
“阿嚏!”
垃圾桶里填进一团纸,紧接着陆杨又从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备好。
阿姨猫着腰给垃圾袋打紧结,同时另一位阿姨也牵起口袋驻足她身旁等候。
陆杨再度将纸巾覆于口鼻前,仿若隔着一层薄纱对她们说道:
“麻烦你们了……阿嚏!”
阿姨们连连摆手安抚他:
“没事的嘛,我们就想小杨要早日康复才好啊。”
茶几上忽然摆出一杯正冒热气的白开水,随即一个敞开的药包被置放水杯旁,一只白皙的手亦倏来忽往地退离到陆杨视线之外。
萧竹然身着的卡其色毛衣总就买过两次,原来那件便被搜出来送给陆杨穿了。
陆杨服药通常是将药丸分为三颗一次服下。
“刚刚黎铭打过一通电话给我。”
萧竹然倏忽抛下这句话。
“咳咳!”
陆杨措手不及地吞咽一口热水,闻言瞬间遭呛了一下,幸亏他及时抽手用纸巾罩住嘴,咳嗽几声缓转平复后,按捺不住向萧竹然问询:
“他怎么了?”
“他最近倒闲来无事,有时间通话关心了你和叔叔几句。”
“你的电话他拨打不通,所以让我代为转达给你。”
萧竹然的绵言细语本无何差错,陆杨却默默在心里将“关心”两字特地加重重复颂读。
陆杨此刻做不到泰然自若,他神色惊乍地紧搂腹前的抱枕,独自坐在沙发上瑟瑟发抖:
“他知道了?”
萧竹然目睌他夸大的反应登时呆立当场,犹犹豫豫反问道:
“他知道了……又怎样?”
陆杨双臂交叠压在腿上,他脑海中的猜度牵五挂四接踵而至,一个个盘清究竟是谁将此事泄漏给黎铭的?
“是谁告诉他的?”
冬日里冷凄凄的景物在陆杨眼前被逐渐赋上层层黑色的雾纱。他凝神专注地盯着桌角,盯得眼睛发酸才阖闭双眸。
是父亲吗?
但这猜测实在荒唐,父亲的私事向来对旁人讳莫如深,不该透露只言片语才对。说来他自己也不甚了了,思虑自己为保佑家人而走投无路进入组织,究竟是佑护着家人的什么?
“是我说的。”
萧竹然对着屏幕使了个眼色,随后将手机置放在陆杨面前那块桌面上。
“我昨夜告诉了黎铭你感冒的事。”
手机屏幕后黎铭一张乌黑的脸赫然在目。
此幕一现,陆杨惊愕得呆若木鸡,空气好似霎然凝固,包括他的心跳。
黎铭就这般怄气着与屏幕前杜口吞声的木头人相视许久。
陆杨在与之僵持漫长的三分钟里思绪回转万千,然不等他发言,黎铭就忽然转动屏幕,开始自顾自捣鼓着某样东西,同时幽幽开口:
“陆杨,你慌什么?”
见陆杨依旧如如不动,黎铭接着自言自语:
“我才出来一个星期吧,和哥的感情就淡了。”
两人一齐看见瓶身挡住了黎铭的脸,一眼得知他又在吃糖。
“你误会了。”
陆杨的解释在黎铭耳中无疑变成欲盖弥彰。
“是我误会了你,还是你误会了我?”
他正言厉色地转过头,接后一语中的:
“你那边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