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把枪在同一时刻被托举起,倘他们的处境非岌岌可危,就不会有人白白浪费一颗子弹。但若让它们有机可乘,尽管如何都必要将其消弭击溃。
好在这一触即溃的情势并未遭成功阻挠,他们稳持的绝不掉以轻心的姿态终在黎铭迫近时逐步懈弛。
“你先过去。”
霍嘉伴推搡着偏身的黎铭到陈叙身后。
“大家……”
霍嘉伴一言未了,隐匿的一只瘦棺霍然跃上半空,巧还不偏不倚降落在他自个儿脊背上。
陈叙目达耳通,及时将枪口笔直对准瘦棺的脖颈:
“霍嘉伴低头!”
怎料霍嘉伴溘然六神无主,连原先还手忙脚乱舞动四肢的胆都被吓破了,万伏惊恐致使他光站在原地呆若木鸡,被尸悲牵着头越歪越远,且对陈叙的呼喊无动于衷。
“不要……”
“我不要死。”
手无寸铁的他缓缓往头顶伸手企图逮住尸悲的脖子,不料曲折的手指刚刚抻直,一声清脆的“咔”遂传入耳道。
“我去救他!”
眼前的灾象惨不忍睹,黎铭做不到再坐以待毙,紧接杜微湘不允违拗的阻拦和于心不忍的神情又蓦然闯入眼帘。
“别动。”
霍嘉伴没撑多久,属因体力不支颓唐地折了腰,他脊背上瘦棺的血齿还同迅落的铡刀一般死咬不放不肯松开分毫。
两人两身一齐斜倒,尸悲唯一的致命弱点就此从远处三人的视线中消逝得无迹可循。
陈叙眼睁睁望着苟延残喘的人儿俄而已倒地不起,一双幽深的瞳底不忍掀起泪花。
临了,他不加思索坚信心中判断,应机立断疾速调转手枪位置,针对瘦棺的小腿部击出第一枪!
“陈叙!”
瘦棺的少量□□喷溅而出,霍嘉伴的腿部亦血流如注,见此情状,陈叙还打算接发一枪,不料眨眼间,他就险被谁踹了个四脚朝天。
陈叙举目相望,眼看这人的装束显然明示和自己同为队友的身份,熹微阳光穿过他的发隙,因此照耀下,陈叙恍觉这张面容朦胧不清。
“回来。”
黎铭此刻愣是慌了神,他救人之心迫切,两瓣唇和口出之言不禁打起哆嗦:
“握紧我的手……我拉你回来。”
霍嘉伴精神的栗栗危惧与肉躯的痛不欲生让他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创巨痛深,无力的呻吟无不在嘲弄他不自量力,同时,为求保命竭尽的心血再度给足了他匍匐前行的动力。
三只颤颤巍巍的手掌即将触碰,命途多舛复使双目中点燃的光亮破灭。他意志顿然消沉,一只漂浮空中的手不知何去何从,可怜的一人霎时如同槁木死灰。
霍嘉伴噤若寒蝉地转过脑袋,目不转睛盯着紧攫自己脚踝的几只惨白如灰的手,盯得眼睛发酸时,又抬眸看清跟往常比照大相径庭的面庞。
他依依惜别往昔岁月安宁,留恋不舍寻常语笑喧阗。想想两行泪水涌尽,该湿完了多少张脸?
襁褓婴儿的咿呀学语,长为孩提的蹒跚学步,渐渐读书中做得口诵心惟,独自一人时的霞思云想……只是如今不满而立之年,也不等走到年华垂暮了,在此未终天年,饱含遗憾地离逝人间,自己才最为之惋惜吧。
霍嘉伴身子疲沓,被不计其数的手拖拽回去一刻,隐隐约约见到三人不约而同地奔赴而来。
只是黑暗笼罩太快,快到临终一刻,它如旧模糊不清,一时竟连从回忆的茫茫人海中找寻张张熟稔面孔的能力都落得生疏不已。
唯家中驻于旧木窗前盼子归来,已然望眼欲穿的翁媪,他永生难忘他们和蔼可亲的面容。
霍嘉伴悲从中来,串连泪珠的无形弦断,泉涌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抽抽噎噎喃道:
“我想家了。”
霍嘉伴倾尽余力在众多尸悲严丝合缝的身首之间毅然决然地挣出一只手臂,但张启残缺的嘴唇更难乎其难:
“回家,带我回家。”
霍嘉伴闭阖的双眸因手心相传的温热重新睁开。
杜微湘一脚踩在堆积如山的尸悲背上,距它们相距只毫厘之差,全身上下无一丝一毫退缩之意:
“队长一定带你回家!”
杜微湘坚毅抹去落于脸颊的眼泪,一只手力度不知如何把控为好,她心底何尝不明一条苟延残喘的生命即将陨损,然纵使回天乏术,她仍要义无反顾地迎面直上,只缘自身不肯他如此不留痕迹地匆匆离开。
杜微湘感受到包裹在自己掌心里的力量逐逝,霍嘉伴他也朝着日薄西山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