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与白墙相依而行,时不时伸出食指划蹭墙面,待路过尽头拐角,他便往垃圾桶里擦落齑粉。
他不曾俯首留意脚下长路,亦不睁眼瞧瞧何时经过往常记下的一面墙进行返回,只凝视一路上标记于白墙面的浅显灰痕。
从他坐卧着的房屋起往外走的条条窄路,一一无分别的幽宁寂静,能容人漫无目的且心无杂念地无畏行路。
而这一回,陈叙不同以往是被一道木门框阻了去路,不过尽管如此,他照旧得先将指腹上的灰尘擦去。
“三月。”
陈叙余光中的白墙倏然亮堂。
这段幽闭时日里,除自己的喃喃自语外他再未闻旁音,此况持续长久,甚使他有时幻听黄发垂鬓的欢笑,过会儿又变幻成角落里阴恻恻的嘶嗌,这些声音聚集得嘈杂无序,想和失聪没有区别。
陈叙来临这地方多久,就闭目塞聪了多久。
而现如今竟清楚听见一道熟识声音,初误度这亦同往常的幻听,直到理应出现的繁噪音未曾接续,他才幡然醒悟,原来自己是个活人。
陈叙向前探的手抚了空,面前的木门是敞着的,于是他随心而动步入迎接来者的入口。
陈叙光听声音是耳熟,身影却距有云泥之别显得目生。
杜微湘偏首斜睨守在门旁的陈叙,不露辞色地重复道:
“三个月,我会让他重新接代这个位置。”
陈叙心旌摇曳到一张一翕越发急促,故打算且放下手里的东西,逐步松开了十指。
与此紧密衔接的下一秒,他的手蓦然不由自主地举起对准远处的标靶。
杜微湘驻于陈叙身侧,将他的手连同枪支包入手怀,言色安然地说道:
“集中注意力,别让情绪轻易控制了你。”
陈叙的焦虑不安与窘迫被一眼洞穿。
“当你能够自如控制自己的独立身体和心理时,做事方能达得最优效果。”
一声枪响,命中十环。
杜微湘悄声将手移开,坐回后方的木椅上瞩目陈叙此后打出的每一突破,皆保持优良范围内。
最终一次扣下扳机,半空不再浮掠硝烟,也未爆破枪响。
陈叙将手枪置放在桌台上,转身面朝几张木椅的方向走去,途中顺手捏住飘落到鼻梁上的一根发丝,看向杜微湘问道:
“你理发了?”
杜微湘左腿架上右腿,撑起下巴睁眼反问道:
“才注意到么?”
“当初执行任务时感觉头发碍事,就干脆找个时间剃短了。”
陈叙挑中一隔空的位置坐下歇息,应道:
“真酷。”
杜微湘放松身体倒靠于椅背上,侧首眺望鲜红云霄。
“说点正事。”
“首先,部队内我队的代号名为黄昏,你记着这两个字。”
陈叙短促“嗯”下一声。
“直至下月十六号,你期限三个月的训练便会结束。”
“往后的实战中,我们可能将会面临前所未闻的挑战。”
杜微湘眉头紧锁,手指敲在扶手上造响哒声:
“六院那天,你被尸悲袭击过吧。”
“尸悲?”
陈叙对这个陌生的名词萌生怅惑,又于松眉后即刻推测出其言所指。
“人们口中所谓的怪物,这是它们的名字。”
“当天把你接回来时,你右腿上受到了严重的创伤。”
“只有右腿?”
杜微湘捕捉到一丝不对劲,斜眸回问:
“不然你以为还有哪里?”
陈叙随意掰扯着两根大拇指,沉声叩问道:
“那,你们曾去全面扫除过迎息路那块儿的尸悲吗?”
“当然,不过是柏林和喻言带领魄前往执行,几月前那附近就已确定不剩漏网之鱼。”
杜微湘双臂交叠:
“我记得你搬家到那块了,你很早便见过尸悲吧,害怕吗?”
“你若是会害怕也是情理之中。”
陈叙神色不惊,坚定盯向适才弹头穿透的标靶,否认道:
“还好,并没有多怕。”
“可怕就怕在,现实中遇得多了,还就勉强让自己习惯了。”
“到训练中,我眼前的标靶自然而然幻化成它们,而我心里头只有解决掉它的欲望,不达目的不罢休。”
陈叙又垂首面对映在地板上的倒影,不假思索驳回自己的话:
“但我也怕。”
“那些尸悲们,曾经也是各个家庭里的重要角色,却遭遇飞来横祸与这场巨大变故,沦落为一个个只晓得食人血肉,被吞噬被剥夺了人性意识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