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微湘不应现今遇他,更不该在此一刻重逢。
检测器上虽单单显示微弱的生命体息,但按中程所过时间推测,尚可辨认其是奄奄一息的人类。
“杜队,要上吗?”
许诺见她犹豫不决而问询。
谁人都需于筹谋决策中果决迈向成长,然而这背后何尝不是在背负起忤逆自身道德的罪恶与贬落的私语举步维艰地前行,到头来望,还有一望无垠的仔肩仍需自己肩承。
所谓正义,不过是事不关己之旁人看来的轻松且高尚罢了。
杜微湘稍稍压首整衣敛容,绑紧手套朝前走去,并对身后人应道:
“带回休养。”
光是执行完三座城市的任务,就已是十人进八人出。
杜微湘正视被大盛搀扶着步履蹒跚的吴曦,转而将视线收回队伍右侧方位,又瞥见垂在谢承左肩上,被许诺托举起头那仰面朝天的熟人。
即便曾是旧相识,但眼下也成越看越觉得目生,何况再相遇一刻,直面的就是对方一张触目惊心的濒死面容。
杜微湘抬起手腕抹祛洇湿发丝的汗珠,它却好似长流不息,至俯瞰大地才倏忽知晓,敲撒于大地上的乌黑水点已逐渐繁杂。
仰首层云压顶,风起云涌赫然紧跟一行人的脚步。
众人刚平息一处踏至的榱崩栋折,另外几波风吹浪打就纷至沓来,稍有分心,失去的将会是多少条生命?
深夜其靁虺虺,我重三迭四地苏醒数回,辗转反侧地妄想自身所惧怕之恶魂将驾临我床前,视我命为草芥而高举石斧横竖劈开我弱不禁风的躯体……反反复复这般去想,便也困乏疲累了,不胜其烦了。
白光透越窗隙,驻停我蒲柳之身后如梭飞逝,不过稍时之间,我忖量过的念头便已俯拾皆是。
我印象中一时的先后作为随之疾快落得影影绰绰,只是唯未忘却我时而躲进单薄的凉被里,仿若如此便能蒙恩备受庇佑,而不遭险象环生的外界欺侮侵害;时而又将自己的身躯坦坦荡荡敞露在外,托命运交予道道闪现继络续消逝的耀光。
末了,我解放缠绑起的窗幔,它不仅仅为遮风挡雨,且连带了那璀璨炳焕的光景一并离去,沉眠无穷尽的虚无中。
我是如此矛盾不解……渴望着死亡又不舍我珍稀的幸福。
也许对于浮世众生而言,尚能够活着而非痛心彻骨地死去,便已称得莫大的福祉了。
我最终一次感知到照耀下的光亮,比照先前几道闪光持续得倒颇久,我意识这才清微渐渐,知晓这是天亮了。
我如一僵直人偶安稳躺在床上,而若想动动自己的手指头,就必需先生硬地折断关节,再到折回的同时让它顺势恢复如初。
我因捉摸不透四周混沌而起郁郁寡欢,再因顷刻后魂魄脱离肉身继而感悟到“容光焕发”。
我知觉身躯已成为一具空壳,灵魂更是色彩黯淡。
说来我好似于许多回唵呓着初醒之后,都常常想过,这个世界当真真实吗?
真切与虚无,二者阈值各通极端,交替入眼濡耳。它们带来烦琐使我不展笑颜,惘于迷津,纵使临至人身崩坏溃败亦不曾间断。
有人白昼里畅意想入非非,到入夜预思今夜会与明日相贯络续的美梦,如此梦魂颠倒,无间苟活幻想神世,抵及摸不透、分不清真实与幻象。
不过这也是他们能够“自圆其说”所沉醉的幸福罢,且为不受众人理解收容的刻舟求剑。
人生如梦,他者苏醒后,失却了物质、情爱抑或情绪。而我醒来,发现一切毫无变化。
我明记得我已经失去生命了。
我本在生时存活之世里熬得不大如意,彼时愚顽的我甚至无忌猜度,唯有死亡方能引领我脱逃这惨无天日的浮世。
如今我也算得死了一回,可世间的一切险象破败仍然毫发无损,它们并未随我仅剩的生命力消离。
一朝罹患九度痛,当初无悔徒虚空。如今顾望炉药中,哀吁长叹泪人贡。
想曾几何时,我每逢罹患一身伤病耽误了自己,便时常觉得晕头转向,起身做任何事都将对它一惊一乍。
一旦我认为自己快不行了,一彷徨前进,若非撞壁那定然是险些摔倒。而我再转变了念头,我不愿继续颓靡踌躇,又颇快重振旗鼓。
只因我不愿就此一蹶不振,干脆跌倒于病症之前。
此后凡事临降,我都将以积极理想的状态与之抵抗,决不因噎废食,我不愿妥协于命运,我必要让它看到我的顽固,切身体会到我的坚毅。
我坚信生命是顽强不屈的,而至它再获得坚强不甘的心时,就将无坚不摧,所向披靡。
前方命途暧暧不清,我不明命运正向我伸以援手还是置步步磋磨,故而我不再步那起初一蜿蜒曲道,载途中迷雾,亦应由自归本心披荆斩棘断绝。
无垠迷雾终将被闯破一片坦途,因此我明了,切勿深囿此间迷境中过久,外方正别有天地。
灵魂乍然懦缩回□□,陈叙因此弹坐起身。
银针细雨降人间,苦雨凄风的迹象一点未抹,如万马奔腾般气势汹汹来临的膨风闯破了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