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作细致剪开手中的纱布,继而覆盖于小腿创面上,最后缠绕裹好,整体动作都显得谨慎入微。
“之后……”
“以后,我们别再见面了。”
黎铭的微笑与手指同时凝固空中,他好似是怕错过机会,不顾露怯即刻仰首若有所失地望向陈叙的面庞。
陈叙生途中所有委屈不甘堆积成山,它们如汹涌浪涛般一阵阵刺痛心扉,他趁眼眶中的泪珠还摇摇欲坠,勉为其难挤露出一个僵硬的笑颜,亲口断结了转圜余地:
“之后到达医院,我自己进去就好,你不必再等我。”
春夏,我历经砥砺后疲乏的一日,苏醒依稀可见熹微曦光,是预示即将直面更一重磨难,还是我祈许之将至春阳?
可我分辨得清命运究竟是在戏谑冥顽不灵的我,或是在锤炼顽强不屈的我吗?
但我始终如初,情愿将所望希冀皈依心神与灵魂,指引辟扫迷津之道。
——21年5月1日
陈叙按下笔记本扣带。
泪水打湿了纸张,它是文字的阴影,也是我的。尽管翻往第二页,一抹痕迹亦不曾消失。
从今往后的余生里,连愿看到明日的朝阳都算奢靡。
他就懒散地卧在座椅上,昂首承受暖阳光耀的惩戒。
陈叙迫于压力紧紧阖眸,与此同时,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喊也骤然夺入耳中。
陈叙身子眨眼间绷得僵直,一刻如吴牛喘月兢惧直上,阵阵惶恐犀利攻袭脑门,刹那间身体的冷汗涔涔滑落,共不休不止。他尚未睹见那惨绝人寰的场面就已怛然失色,扭头连滚带爬地仓皇而逃。
大厅内寂寥无声,衬得外方撕心裂肺的尖叫响彻云霄。陈叙刻意压制的一条左腿无论如何都雷打不动,他唯可弯下单膝长跪不起,头一次次如负千斤般沉下。此为究竟欲祈求上天保佑,还是望取得地上那摊白骨的原宥?
陈叙浑然一副纵然磕得头破血流也永无止境的模样,奈事与愿违,此一身躯就像定过时似的,总有一弹指无法叩于地面。
最终果不其然,陈叙的身体再承受不住痛楚而瘫倒在冰寒彻骨的地面,他随之落入阒然无声的世间。
然始料未及,转瞬一个男人豪不声张地闯入眼帘,陈叙顿时被吓得弹坐而起。
他一时没缓神,猜忌眼前之人同是突袭而来的怪物。不想面前这人倒先人一步直指陈叙的腿部,边打着颤对身后群众叫唤道:
“他腿上有伤!他绝对是也被感染了!”
蜷缩成团的人们闻听此言,即惊惶失措地退至墙角,由惶恐哼出的呜咽漂浮于空气中弥漫不散,众人还不忘齐齐斜睨着陈叙赏观他所反应。
陈叙平视前方,宛若要将每种眼神中隐匿的深意看穿,末,唯可得一次次心如刀割,他只好按稳扶手重振勇气言道:
“腿上的是烧伤,我还是普通人。”
黑蒙蒙一片里忽有一稚童往外探头探脑,少刻便被一只防患未然的大掌掩回深暗。
斜方的男人将此话置若罔闻,继续自顾自地恫疑虚喝:
“你安生待原地儿啊,让我们瞅瞅你得不得伤人,丑话说前头,你要胆敢靠过来一步……”
男人握紧匕首作起落刺出之势:
“知,知道吧?”
陈叙霎时哑口无言,渡许久才深呼吸道:
“你看我腿上的伤,是想走路就能走的样子吗?”
男人眼珠子死死钉在被纱布覆罩着洇现的一抹红上,一时哑了火。
经过群众几分钟的“审查”,陈叙才枯木逢春般见他们一个个逐渐偃旗息鼓,将警惕置之一旁。
人群里某人出头发了声:
“李非,他好像没感染。”
李非不断上下扫视陈叙,而将问题归咎于他的腿伤:
“那也带不上你,我们不顺路。”
“更何况你瞅瞅你这腿还走不动路,怎可能跟得上我们?”
陈叙眼下顾虑重重,设若自己这条腿能好好走路,许有逃出生天的一线生机,事实却又不遂人愿,此刻命途只应允他依傍旁人的帮衬苟活于世。
“求求您们。”
其余人等不谋而合转首看向陈叙,他们个个都皱紧眉眼成了三角眼,且耷拉着嘴明示不情不愿。
“求您们带我出去。”
陈叙刚直起身就紧凑地弯下腰,他额头都要贴到膝盖上去:
“我恳求你们,我不想葬身在此……”
众人共显默契钳口不言,亦无人肯当出头鸟做任何细微举动,每一人都如一座石像般伫立不倒,一共不置可否。
“别让我陷入性命攸关的境地。”
陈叙至终不得愿以偿获得答案,便斜着眼压声遗下这句话,攫住扶手趔趔趄趄地往门口挪着小步。
一扇玻璃就可将他面见的一片狼藉、举目破败隔绝在外。想这为他应得报应,却能决绝反驳并未做过何值得诟病之事。讲这是他必需经历的淬炼,竟步步维艰,仿若永无窥见天光之时。
手掌心蓦然增添一分触感,接着是炽热的温度,融化了累积的寒气迅速褪去。
陈叙抬眸一探究竟,发现正是方才乌蒙人群中欲挺身而出的那孩童,眼看同叶随差不多年纪,她的眼眸乌黑明亮,当真叫人羡慕极了。
“叔叔,我想帮你。”
此情此景之下,群众之中也出现了于心不忍的人声音洪亮地呐喊道:
“瞧你也可悲,就先跟我们一起逃命吧!”
剩余人嗫嚅着说出的话语接连而至:
“不过一言为定啊,等你那腿能好好走路后,就别念想继续拖累我们了啊。”
“这话有理,到关键时刻你可千万别成了累赘。”
陈叙漠然敷衍地扫视周围,末了目光炯炯地凝视着少年的脸庞,启唇向她致谢:
“我由衷感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