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笔里,男孩缓过劲来,声音低了一个度:“可你没有发现,你又向我撒了一个谎,你故意让我看到你写的日记,骗我说我才是被领养的,你想让我愧疚你的付出,想让我对你的伤害觉得合理。”
“哥哥,我应该恨你的呀。你夺走了我的身份,夺走了我的妈妈,更夺走了我的生命,我应该恨你的。”
“可我为什么对你恨不起来?”
“我不仅不恨你,我还像乞丐一样奢求你的爱。我希望你像爱亲弟弟一样爱我,我希望你就是我的亲生哥哥。”
“哥哥,如果我们骨血相融、血脉相连就好了。”话是殷切的,莫无忧却说得越□□缈,“如果,我们在同一个母体诞生,如果母亲的脐带让我们相连,如果我们身上流淌着相同的血液,如果血液从手脚流到骨髓,如果血液穿透鲜活的心脏,那么哥哥,你的心脏是不是也会为我震颤?”
莫无忧顿了一下,他仿佛自嘲地笑了一下,莫尽欢听到一丝气声,“你是不是也会真正爱我?”
“我先前问你是不是真的爱我,你又撒谎了,哥哥。”
“鬼院长说杀死我们的方法要么是杀死怨念产生者,也就是哥哥你;要么就是化解我的执念。我想了想,我的执念就是……”
“让哥哥真正爱我。”
莫尽欢弓下背,手掌紧捂胸口——他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绞痛,心脏病又发作了。
“药……”
他条件反射地摸口袋,空的,莫无忧给的药在逃跑过程中落下了。
楚江扶起莫尽欢,几不可察地叹气:“小忧把我的药偷光了,我也没药了。”
录音笔里莫无忧的声音还在继续:“在哥哥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奔赴火场救我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哥哥久违的爱。哥哥又对我说了好多掏心窝的话,我以为哥哥真的爱我了。”
“支撑我像行尸走肉一样活下去的执念在这一刻好像松懈,我的生命在慢慢流逝,我要死了。”
“然而,睡过一觉后,我发现我的生命力在持续恢复,结合鬼院长说的话,我恍然大悟——”
“原来哥哥从始至终都不爱我。”
“小莫啊!现在就疼了?快快快,快吃止痛药!”刘启航领着一众白大褂进来,配药的配药,调麻醉的调麻醉。
莫尽欢吞药后躺在床上,他缓过来阵痛,侧头望向邻床的莫无忧。
麻醉效果很好,莫无忧听不到外界一丝动静。他裸着上身,衣服与溃烂的血肉粘连的部分被剪掉,脸也被擦洗干净,露出那张与脖子南辕北辙的、惨白却又清秀的脸。他嘴巴微张,像扬起一个微笑的弧度。
这是莫尽欢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他的脸。
也是最后一次。
他马上要进行麻醉,等他醒来,莫无忧这个人将不复存在。
“莫先生,你准备好了吗?我给你打麻醉了。”打针的护士温声细语地询问。
没等莫尽欢回答,楚江抢先说:“阿欢,录音你听到了,你真的准备好了么?”
莫尽欢随手将录音笔放到床边,眼神越过楚江,朝护士点头微笑。
片刻后才淡淡反问:“你想让我愧疚,还是想让我心软?”
“楚哥,你应该完完全全站在我身边的才对啊,怎么反过来心疼一个外人?”黑诊所的止痛药见效快,莫尽欢感到从未有过的身心舒畅。不仅为即将结束影片,更为自己的选择。
有什么好愧疚的呢?能为他献出心脏,可是莫无忧最虔诚的心愿啊。
楚江听懂了莫尽欢的话,自觉回避。他刚要去拿莫尽欢床边的录音笔,男孩似喟叹又像释怀的声音骤然冒出:“哥哥,我不恨你,这辈子我希望你做我真正的哥哥,但如果有下辈子……”
针头扎进经脉,药液推入,莫尽欢眼皮轻微发沉。
他听到莫无忧说,“下辈子,我做你哥哥吧。”
“我们都要真的无忧。爱你的弟弟,赵无忧。”
莫尽欢身体失去知觉,沉睡过去。
-
楚江端着杯温水,推开病房门。
躺在床上的只有莫尽欢一人。
在临床医学上,器官移植需要确诊供体脑死亡、且受体脏器濒死才能进行手术移植,莫无忧却是在活着时被强行取出的心脏。
哪怕在麻醉下他没有痛觉,对于这个年幼的孩子,还是有一位新来的护士表示唏嘘。
手术十分成功,莫无忧的心脏在他哥哥身上活蹦乱跳。
莫无忧的遗体则被送去火化了,此前刘启航问过莫尽欢意见,他问:“要不要留一根你弟弟的头发做纪念?烧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刚动完手术的莫尽欢还躺在床上,他头也不回:“烧光吧。”
“阿欢,麻醉过后疼吗?”楚江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弯腰平视莫尽欢,“小忧的录音笔揣在我口袋里,你想他的话,就听听他的声音吧。”
此刻楚江的声音只如试图钻进他耳孔里的苍蝇,莫尽欢的眉宇凝聚起杀意。
心脏已经移植完毕,影片怎么还不结束?难不成是要他杀死楚江?
杀死楚江的方法要么是自杀,要么是化解他的执念,楚江的执念除了自己还有什么?
为什么他还不死?
身前的青年纡尊降贵地伸来手掌。莫尽欢身形清瘦修长,病号服穿在身上稍大,他手一伸,一截纤细皓白的手腕露出。手术原因,他有些脱水,唇色发白,独一颗唇珠鲜红妖冶。
楚江把录音笔放到莫尽欢掌心,莫尽欢反手折断。
他将断成两截的录音笔摔到地上,面露讥诮地轻嗤:“人都死了,留恋什么?”
说完他赤脚下地,拉开病房窗帘。
正是烈阳当空,融融暖光映出一地光斑。
莫尽欢踩着光斑走回到楚江身边,他失去了与楚江打太极的耐心,直白问:“楚哥,鬼都有执念,我很好奇你的执念是什么?”
楚江咧嘴笑,竟也直接回答:“阿欢这就忘了?我的执念啊,是我一直在说给你听的。”
“我想和阿欢永远生活在一起啊。”
“那真遗憾啊。”莫尽欢懊恼摇头。
真遗憾。
真遗憾不能杀死你。
“来喝水吧,阿欢。”楚江假装看不懂他的意思,端起水杯说,“再不喝就要凉了。”
“好啊。”莫尽欢的手掌抚过楚江的手掌,手指勾住他的尾指,一笑桃花眼就泛起蛊惑的秋波,“楚哥想得真周到。”
说完他把水杯转到自己手上,手一松。
“哐当——”
玻璃杯碎了一地。
他的笑勾出几分怨毒的挑衅:“可我不想喝呢。”
“阿欢!有没有受伤?”楚江扶住他的肩膀,但很快手一轻,莫尽欢蹲到地上,举起一块碎玻璃!
他手腕翻转,碎玻璃比划到自己脖颈,眼神狠绝。
楚江的执念没办法完成,那么只能采取另一种方式——
杀死让他含冤而死的人。
也就是自己。
邬瞳雪说过,顺应剧情死亡不会导致在现实真正死亡,原本按照国产灵异片的套路,他这种罪恶滔天的角色就该伏法吧?
就该恶有恶报。
那么。
他的手正要划下,忽觉双足发麻,溅到地板的水滴诡异地汇聚在一起,密密麻麻,汇成一条条乌黑的线段。
是人的头发!
一缕缕粗长的黑发缠绕住他的双足,他定睛一看,乌发包裹之处,是一张双眼布满眼白的脸!
邬瞳雪!
“阿欢,怎么我一来就要给我表演自尽呢?真有意思。”邬瞳雪的双臂也从乌发中钻出,他揽住莫尽欢的双腿,陶醉地将脸埋入,“你达成影片结局了哦。阿欢真狠心呢,朝夕相处的弟弟也下得去手。”
莫尽欢身体僵直,眼珠一转,果然看到楚江保持双手环抱的姿势。
没有什么隐藏结局,结局就是治愈自己的心脏病。
结束了。
莫尽欢是一个演员,是一个追求细枝末节、追求方方面面完美的演员。他自认这场戏不够完美,但对饰演角色的人设与背景无可挑剔。
每个人物也有充实的底色,演得他代入感上佳。
最大的败笔是邬瞳雪!
邬瞳雪怎么能在末尾露脸!
这只鬼就像蟒蛇,喷进他小腿肌肤的气息冰冷而窒息,他的缠绕就像在对他处以绞刑。
反胃,恶心。
“阿欢是不是在想我破坏了你的影片?放心吧,影片到你砸碎水杯的时候就结束了。”
莫尽欢越听邬瞳雪的声音越头晕,邬瞳雪还在喋喋不休:“阿欢的表演非常出色,临危不惧、自私自利,残忍得让我这个局外人都害怕了呢。”
“是吗?”莫尽欢的肩膀颤了一颤,低低地笑出了声,不是因为邬瞳雪对他演技的认可,而是——
“邬瞳雪,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像什么吗?”
他自问自答,“像一条任我践踏的狗。”
他将玻璃尖调转方向,弯下腰,扎进了邬瞳雪的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