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江身上发生的故事探究得差不多,但对于莫无忧多年前作为一名普通的孩子,为什么会变成一只能剖皮吃的小鬼这事,莫尽欢还是抱有迷惑。
正巧抵达苏姐和小冉的目的地,莫尽欢无视楚江的问题,亲自下车为她们开门:“天还没完全亮,我看前面有早餐店开档了,你们去坐一会儿吧,可以去找水龙头洗把脸,女孩子嘛,人生地不熟的不安全。”
小冉大大咧咧地应了,告别二人后,莫尽欢拉开后排车门,俯身探莫无忧的体温。
凉。说是冰凉不够贴切,更应该说像死人的体温,莫无忧皮肤塌软,温度低得扎手。
“楚哥,你开车吧,我陪无忧坐后排。”
莫尽欢没给楚江应话的时间,行云流水地上车关门,他要确保莫无忧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是自己。
莫无忧因感动口头承诺献出心脏不作数,他要的是男孩那颗心脏切切实实地在自己胸口跳动。
在没移植完心脏前,他要做一个好哥哥。
“看来阿欢对小忧的感情很深厚呢。”楚江坐到驾驶位,“那么,阿欢打算救弟弟吧?”
莫尽欢厌恶他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蹙眉说:“楚哥,我们去桥头诊所,地址我已经提前搜好了,你根据导航开就好。”
“好,听阿欢的。”楚江没再追问,一脚油门发车。
莫尽欢的手指轻压在莫无忧的脉搏上,指肚感受到的震颤越发微弱。
他快撑不住了。
莫尽欢见识过他被练家子殴打后安然无恙,也见识过他滚下山坡后生龙活虎,本以为这回也能“起死回生”,没想到是日薄西山。
按照这部灵异片的规则,鬼被杀死的方法除了化解执念,只有用杀死他们的手段再杀死他们一次。那莫无忧呢?他的死因不是困在下水道吗?怎么区区大火就能把他烧得只有一口气吊着?
莫尽欢不禁担忧他撑不到自己取走心脏。
到桥头诊所时白昼延伸都城,天光大亮。
桥头诊所开在桥洞下,是个不受治安限制的地下交易场所,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给钱,他们可以毫无底线。
他饰演的角色早就与黑诊所负责人勾结在一起,这正好省去了莫尽欢四处找地方移植心脏的步骤。
楚江找了块空旷地带停车,莫尽欢先跨下车,要去抱莫无忧时,男孩悠悠转醒:“哥、哥哥……”
莫尽欢眼眸暗了一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哥哥,我好很多了,好像没有那么疼了,”莫无忧清了下喉咙,大喘气,“我就是有点渴。”
“小忧,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哥哥一路担心坏了,他不愿意取走你的心脏呢。”楚江笑眼弯弯地站到了莫尽欢身后。
莫无忧专注地注视哥哥:“哥哥,我好像舒服了很多,一点都不疼了。”
“是吗?那快下车吧,到诊所里喝口水缓缓。”莫尽欢搀男孩下车,将他的手搭到自己肩膀,侧过头掩住眉眼中的煞气。
怎么能好呢?怎么能舒服?都走到这地步了,老老实实等死不好吗?
诊所所长是个油奸巨滑的老头,姓刘,一见莫尽欢就伸手:“哟,小莫,哥几个组团去挖煤炭啦?脸黢黑。旁边的是你朋友吗?快给我介绍一下。”
“我叫楚江。”不等莫尽欢开口,楚江落落大方地说,“阿欢是我少年时期最好的朋友,也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莫尽欢把莫无忧扶到凳子上:“嗯对,这是我弟弟,你见过的。刘所长,请问水在哪呢?我先给他倒杯水。”
“哎!我来就好!你找个地方歇着!”刘启航鲶鱼一样“嗖”地穿过几人,掀开隔间卷帘,进小房间烧开水。
“您忙您的,我自己来!”莫尽欢跟在他后头进去,水“咕噜咕噜”地烧开,莫尽欢放下帘子,先到水池边洗了把脸。
镜中青年的脸漂亮阴郁,他不再与老头虚与委蛇,直截了当地说,“你这有没有加速白血病发作的药?没有的话随便拿点毒药过来,能融进水里无色无味的最好。”
“这个嘛,有!”刘启航苍蝇搓手,“只要钱到位,我这啥药都有!就按老顾客的友情价算,卖你八百,成吧?”
莫尽欢的手机落在福利院了,身上也没有现金,他手抄进口袋,指尖勾出车钥匙,“拿我的车抵吧,正好我不需要了。”
刘启航眼珠子放光,麻溜地收下车钥匙:“成!我给你用最好的药!保证——”
莫尽欢打断:“还有,帮我准备心脏移植手术要用的工具,”他抽了张纸巾擦手,“安排你们这做手术最好的医生,把我弟弟的心脏换到我身上。”
交代完毕,莫尽欢食指挑起卷帘要走,冷不丁撞上男人的肩膀。
楚江高莫尽欢一截,他抻着脖子,自上而下俯视莫尽欢,不知站这听了多久。
莫尽欢侧身绕过他走出。楚江听没听完全程于他而言无所谓,原先带楚江离开福利院的目的是利用他为自己做心脏移植。
而楚江一没主刀过手术,二一边口口声声说想跟他在一起,一边劝他放弃取出莫无忧的心脏,矛盾得令人作呕,简直毫无利用价值。
至于他那句与邬瞳雪说过的毫无二致的话——整部影片都是由邬瞳雪创造的,想来也是那鬼东西捉弄人的恶趣味把戏,与主线任务没多大关系。
他淡定地问:“楚哥不去坐着吗?”
“小忧刚才呕血了,很严重,”楚江快步上前捉住莫尽欢的手,“我在想,他刚才说不疼是不是回光返照。阿欢,你去陪陪他吧。”
“不用你提醒我也会去的。”莫尽欢冷漠地抽出手。
莫无忧倚在凳子靠背,抓着染血的纸团摁在脸前,呼吸一抽一抽。
“无忧,怎么又难受了?”莫尽欢坐到他身侧,一手揽住他的肩膀,一手给他顺背,语调温柔,“听楚哥说你呕血了?胃不舒服吗?”
莫无忧虚弱地撇开纸团,脸色发紫:“不是胃,是心,哥哥,我胸口疼。”
“这样啊。”莫尽欢佯装揪心,“辛苦了,一会儿喝口水缓缓,我让刘所长给你看看。”
说刘所长刘所长到,刘启航端着两杯热水出来,一杯递给楚江,一杯拿给莫尽欢,“快喂你弟弟喝下吧,瞧这孩子,气色多差。”
莫尽欢把水杯放到唇前吹了吹,亲自送到莫尽欢嘴边,温声说:“喝吧,不是口渴吗?”
“谢谢哥哥。”水还滚烫,氤氲的白汽向上升腾,濡湿了莫无忧的睫羽。他无厘头地问:“哥哥,你真的接纳我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莫尽欢继续给他顺背,面不改色道,“无忧,哥哥说过了,我们即便没有血缘关系,我也早就拿你当做真正的家人。”
莫无忧用力点了两下头,又问:“哥哥,你爱我吗?”
莫尽欢毫不迟疑:“爱。”
孩子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咧出了个大大的笑容。他嘴唇破皮严重,一笑血就疯狂往外渗,痛得他嘴唇直抽搐,一抽又更痛。
莫无忧想透过水杯看哥哥的表情,但水汽很快又凝集而上,朦胧了彼此的五官。
他想,哥哥一定是在笑吧?
没等水温,莫无忧仰头喝了一大半热水。
早上9点21分,莫无忧身体多器官衰竭,大脑充血昏迷。
9点33分,他和莫尽欢一起被推进手术室。
莫尽欢换上了诊所提供的病号服,心里泛起扭曲的期待。
终于,影片进入到收尾阶段,莫无忧的心脏终于要移植到自己身上,他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莫无忧打了麻醉,这会儿躺在他邻床熟睡。马上要轮到莫尽欢,为避免手术万无一失,他特地把楚江留在了等候区,又挨个检查了一遍手术要用到的工具。
不料楚江还是进来了。
“是刘医生让我进来安抚病人情绪。”楚江说。
啧。
还会甩锅。
“我的情绪很好。”莫尽欢敷衍地回。
楚江不依不饶:“可是小忧马上就要死了,阿欢的心情真的会好吗?”
莫尽欢彻底不耐烦:“我会和他好好道别。而且你不是看到了吗?无忧本来就活不成了,捐赠心脏给我是他的遗愿,我在满足他的遗愿不是吗?要准备手术了,你出去吧。”
“阿欢别急着赶我走,我来呢,是想让你听这个。”楚江自顾自地笑,他笑得虚伪又不讨好,莫尽欢看得头脑发沉。
楚江从口袋拿出一支录音笔,“这是你和刘医生烧水时小忧录的,他说,想等他彻底失去意识后,再把录音放给他最亲爱的哥哥听。”
莫尽欢稍微来了点兴趣。
影片里他饰演的角色、山妖婆等一众鬼怪、包括楚江,每个人的身世和动机他都清楚。
只有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莫无忧——他是如何变成鬼的、又是如何发掘出自己能靠吃皮实现换皮的、甚至于他姓什么,莫尽欢到现在还一头雾水。
不出意外的话,这支录音笔就是男孩变鬼的答案。
他打开录音。
“哥哥,你终于听到录音内容啦,这个时候,你已经恢复健康了吧?真好啊。”
莫无忧的声音难掩疲惫,他却一字一句都强装雀跃,“哥哥,其实你跟鬼院长在车上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根本没睡着。我好高兴你一直在想着我,好高兴。”
“但我想,我也明白了自己突然要死掉的原因。11岁那年,哥哥把我诱骗进下水道,下水道好黑,好冷,肚子好饿,我好害怕。我不清楚自己是冷死的还是饿死的,应该都有吧?”
“可是我活过来了,是像电影里说的起死回生吗?好酷啊!不,不是起死回生,我变得不一样了。我的皮肤变得越来越白,身体变得越来越瘦,我体内的白血病变异了。我变成了一个需要无数骨髓供应才能继续存活的怪物,我的皮还会掉下来,我凭着本能吃掉别人的皮,我不想这样!”
“我不想伤害别人。”男孩似乎抽了下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说,“但是我也不想违抗哥哥。我回来后,哥哥你努力给我治病,努力给我们这个家赚钱,这个时候的哥哥,是不是没有那么讨厌我了呢?”
“你问我还记不记得回来前发生的事,看着你关切的眼神,我撒谎了,我说不记得。可其实,哥哥是怎么把我骗进下水道的,又是怎么用玻璃片扎死妈妈的,我记得一清二楚。”
莫尽欢的心脏剧烈鼓动。
他果然什么都记得。
“我应该恨哥哥的。”男孩咬着牙,句句用力,“哥哥杀了我的妈妈,哥哥还杀了我,可为什么哥哥还要救我?”
“为什么还要把我养大?为什么宁愿犯法也要救我的命?”
“直到我在地下室发现了你的领养协议。原来,你也是熊猫血,你患有心脏病。那么,哥哥,你对我好是因为想要我的心脏吗?”
“我气愤地拿剪刀把你的名字和个人信息都戳烂,等冷静下来时,只留下了你的血型和病症。我有些害怕你会发现,又暗暗期盼你能发现,我想戳破你的真面目,我想指着你的鼻子大骂你是杀人犯!”
莫尽欢的眉心跳了一下。
原来档案信息并不是“莫尽欢”戳出窟窿的,是莫无忧。
莫无忧居然忍辱负重,隐瞒了这么多。
他居然包庇一个杀死双亲、甚至杀死自己的杀人犯“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