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周来第二次为他哭。
第一次为他哭是十岁那年。
那天送白雪迎出殡,白泽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所有东西上下颠倒,混乱无序,颜色是灰白色的。
他听不见也看不见,唯一记得的是他很不喜欢黑色的白雪迎。
蒋忠林参加完葬礼之后,带着行尸走肉的他去了警察局,利用所有能利用立好丈夫好警察好局长人设,还特地安慰一个痛失父亲的孩童,经过那天之后蒋忠林在京南百姓的心中正义形象屹立不倒。
所有人都说蒋忠林是个好官,唯独忘了刚失去妈妈的亲生儿子。
那时他麻木得就像皮影戏里的剪影,又像没了灵魂的娃娃,站在那,别人让招手招手,让喊人就喊人。所有人悲痛地看着他,却没有人理解他的痛苦。
“节哀顺变。”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真是可怜,小小年纪经历生死离别,还没了妈妈。”
“除了你妈妈,还有很多人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一直爱你。”
白泽什么也听不进,甚至萌生了一个很邪恶的想法,他希望地球原地爆炸,杀死世界上的所有人,让他们一起陪葬。
那天的天气不好,没有太阳,天空是灰色的,这是下雨的征兆。
“少爷,我们回去吧。”
白泽毫无反应,任由那人牵着他的手。
突然,他听见很轻微的抽泣声,一下又一下。他慢慢回头,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孩红着眼眶,眼角下的伤出血,从他这个角度看像一丝血泪。
在那一刻白泽所有的感官回笼,他看到了很多人,也听到了很多声音,唯独没有听到小孩的哭声。
但他还是感受到小孩内心的悲伤犹如深海里蓝鲸的悲鸣。
刚刚那个邪恶想法被扼杀在摇篮里,白泽不想地球毁灭,他只希望这个小孩不再伤心。
白泽慢慢的往前走,走到小孩面前。小孩没有抬头看他,甚至不知道有人站在他面前。
“我妈妈死了,死在了我怀里,你能不能抱抱我?”
小孩怔愣,慢慢抬头,听到这句话时眼泪跟着往下掉。小孩紧抿着唇,站起来紧紧抱住了他。一开始小孩只是抱着他沉默地掉眼泪,眼泪越掉越多,渐渐在他怀里哭了起来。小孩哭得很大声,还不停的跟他说着三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
一个陌生小孩一遍又一遍跟他道歉。在某一个瞬间,白泽觉得他不是一个人,他的难过和痛苦就像被理解了一样。白泽抱着小孩,绷了一天的情绪在此刻开始爆发,他跟着痛哭起来,紧紧的用力的抱着他。
后来有人叫了小孩的名字,简单的两个字——周来。
“橙橙,你知道吗?”白泽双手环住他的肩膀,抱得很紧,跟那时周来抱着他一样,“当年你的哭声拥抱了我破碎的灵魂。”
支离破碎的灵魂、悲痛欲绝的身体被一个陌生小孩缝缝补补成为了现在的他。他忘不了,永远都忘不了照射进灵魂深处的光,那道光有七个颜色,直到今日依旧熠熠生辉。
“别哭了,你哭得这么凶。”白泽轻抚他的脖颈,“我心疼。”
周来嘴硬,“我没哭。”
尾音有很明显的鼻音,白泽笑,“嗯,没哭。”
“我只是眼里进沙子了,很难受。”话里带着明显的抽泣声。
“嗯,我知道。”白泽配合他,“现在还难受吗?”
“好,好多了。”
“橙橙。”白泽喊他。
周来调整呼吸,“嗯。”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爸妈死后,周来就很少哭。他不是个爱哭的人,这两个月哭的比这八年都多。
而且都被白泽看到。
“你这伤,”他整理好情绪,眼睛哭的有点肿,声音有些沙哑,“去医院看了吗?”
白泽替他抹去残留的泪痕,“看了,医生说我身体素质好,只要不沾水按时擦药很快就会好。”
他肤色偏白,睡觉都会在脸上留下压痕,这鞭痕看起来严重并没有伤到根,只是些皮外伤。
“那你好好上药,不要沾水。”周来稍稍放心,又问,“会不会留疤?”
白泽没注意过这种事,小时候车祸受的伤,还有去白总领部队历练受的没在他身体留下一点痕迹。
周来眼角的月牙疤痕只是颜色淡,痕迹没褪去过。
“别担心,不会留疤的。”白泽轻抚他的月牙痕,“一直都没问,这里怎么受伤的?”
周来心里闷闷的。这种心情就像看到不该存在于摩托的淤泥,白泽也应该没有任何伤痕,干干净净的。
他低下头,“小时候去警察局路上被路过的车子碰倒,被地上的石头划伤的。”
白泽捧起他的脸,吻了吻那个伤疤,“哭了吗?”
周来躲开他的吻,“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