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紧绷的氛围终于松弛下来，令一重更令人窒息的尴尬气氛骤然在两人之间蔓延。

弥随音转头望向身旁的琉歌，积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与不安，想袒露却不知从何开口，干脆俯首跪地，告罪道：“臣擅离职守，轻信挑唆，请尊上治臣之罪。”

琉歌垂眸抿唇，神情晦暗，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

于她而言，死亡是世间最沉重的惩罚，是万万不能触碰的底线。

她是乱世之中被推上神座的妖皇，她的性命早已和整个妖界绑死在一起，在彻底扫清所有障碍、为族人铺好前路之前，她绝不能死，更不能允许自己带着满心遗恨与不甘落幕。

她见过太多挣扎求生的妖族……隐入深山苟活的赤狐，遁入深海潜回人界的鲛人，甚至还有为了活下去，主动打开妖界，向仙魔屈膝臣服的袭明。

见得多了，她便下意识以为，世间生灵皆是贪生畏死，弥随音也不会例外。

可幻境之中看完对方的过往，她才恍然发觉，生死在两人心中，从来都有着截然不同的分量。

对弥随音而言，死亡是最仁慈的恩典，他从混沌灵气而来，最后也该一把火回归混沌灵气而去——并无不妥。

先天神兽容易在漫漫时间里走向极端，要不就是无视一切，遁入山林避世隐居，如白泽，穷奇；要不就是无支祁那样，雄心勃勃的入世，辅佐自己选定的君王；或者烛九阴那样，谁也不服，要当一方霸主——要不是最后败于人皇，以苍梧昆仑为起始拉一条长线，半个人界都还是他祝商序的地盘呢。

弥随音以前认为自己属于前者，遇到琉歌后才发现自己属于后者。

“你可知，爱会杀死你。”琉歌终于再度开口，声音低缓，与其说是劝诫，不如说是一种看了太多相似事情之后的疲惫陈述，“就像当年那个人族画师，爱已经害死了你的姐姐弥随心……随音，师尊，神兽动情，本就是大忌，你亲眼见证手足半身的悲剧，还要步入她的后尘吗？”

弥随音刚想说话，被琉歌以不容悖逆的姿态止住，凤凰只能听着眼神凌厉的妖皇继续说完了最后一句剖白：“更何况，你倾心之人，是永远不会把你放在第一位。”

“可能世人所言确有几分道理，凤和凰说到底就是一个人。”弥随音并不直面琉歌的抵触，反而顺着她提起的那个名字，讲起了另一个人，“这十万年，臣经常会想起姐姐，我一直以为是恐惧和怀念，但见到您后，臣发现不是。”

“那是什么？”情感上，琉歌同样是逃避的一把好手，离开青丘的这些日子，她勉强学会了向别人表露感情，却还没有学会如何接住别人，尤其是身边人的感情。

此时只要不和她继续聊弥随音，她甚至愿意在宝贵又短暂的休憩时间去了解一个完全与现在毫无影响的人。

“是好奇。”

凤凰却并不再给她转移的话语权，话头一转转回了自己身上，目光灼灼，眼里的那一抹笑意比旁边摇曳的烛火还要刺眼，琉歌忍不住蹙眉，下意识移开了一点视线。

“臣对能杀死弥随心的东西好奇的要死，十万年，臣一直在找当初落在弥随心身上的那一抹视线……那一抹视线，使得凤和凰从此生出鸿沟天堑，再也不能一体了——我恨那改变了弥随心的一抹视线。”

“我曾有阻值姐姐赴死的机会，在她决意要挑战人皇之前。”

弥随音眼底染上一抹势在必得的狠厉——雄性求偶本就是孤注一掷的豪赌，押上自己的所有，去博雌性的青眼和喜爱。

这种疯狂和攻击性在兽族身上尤甚。

在琉歌眉头拧得更紧之前，凤凰率先将沾染己身的话题又抛向久远的过去：“当年，姐姐顶着人皇的禁令决意屠杀人族施展禁术，执意要复活寿命已尽的人族画师，祝商序曾暗中传信，劝我带她逃往仙界，上仙界去，别再回来，他可以替我们拦住人皇，抹去禁术痕迹。”

琉歌顺着他的话略一思索，大概知道了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别说妖界了，那时候连妖皇都没有。

“那时的人皇何等威势……人族彻底获得了人界，漫天仙佛缄口，满地妖魔俯首，就连我们八位先天神兽里最强的祝商序都败在人皇手中，任其驱使。”

“可弥随心拒绝了所有，执意前往爱人的尸骨处启动禁术殊死一搏。”

“爱是世间最奇诡的至死物，臣从十万年前便清楚无比。”

“你呢？你那时束手旁观弥随心赴死？”琉歌忽然问道，“你曾说，你执意不肯赴死是因为弥随心的遗言和遗愿，那之前呢？在弥随心被人皇所杀之前，你在做什么？”

“我说，你若是执意要去挑战人皇，那我就与你一起——”弥随音轻轻摇头，从久远的回忆里扒出了自己的回答，摊开到现在的君主面前。

“完整的凤凰对涅槃的掌控力度远不是单独的凤和凰可比拟的，带上我吧，无论是复活那个人族，还是在人皇手里博得一线生机，带上我，我会成为你的助力！”

银发妖皇闻言忽然低低的笑出声来：“真是你说得出的话……但爱是排外的，哪怕是她的半身，或者说，哪怕你就是她，没有落到你身上的视线也是强求不来的。”

“是的，这就是她最后留给臣的东西——好奇。”

凤凰颔首：“在找到答案之前，永远的好奇下去吧，在找到答案之前，不要追随我迈入死亡的恩赐——你该追随你的心，随祂翱翔天际，随祂共赴幽冥。”

“世人对凤凰知之甚少，只知道凤凰一但涅槃就会清空修为和记忆，其实不然——就如臣，完整拥有凤凰力量，其实已经能部分掌握涅槃之力修复自身，能借此从致命伤下活下来，并且没有丧失记忆和修为。”

弥随音就这样坦然的将凤凰一族代代传承的秘密和盘托出——

“凤凰涅槃并非指的是受伤后的重生，是上一任凤凰真心实意的献出自己的心和灵魂融于涅槃之火中，凤凰和所爱的人都能获得轮回的资格，并在轮回后再度重逢。”

“……原来如此。”琉歌眼眶忽然酸涩的厉害，她在记忆里看完了凤凰的选择，又在刚刚那一瞬间了悟了弥随音的言下之意，此时只觉得自己捧着一颗新鲜出炉的滚烫的心。

“这就是臣要说的全部了。”凤凰跪在她身侧，温顺的垂下一截凝白修长的脖颈。

弥随音轻轻捧起她的指尖落在咽喉处——那是回溯时光前，琉歌一线封喉的地方。

“凤凰涅槃并不只是重塑肉身，而是逆天道法则而上，能让本不能入轮回的人再入轮回。”

妖皇从没在任何人面前觉得手足无措过，面无表情的僵着脸，有心想收回手，又觉得有损自己身为妖皇的威仪，于是干脆阴沉着眉眼盯着凤凰的动作——幸好，凤凰也不是胆子大到举止孟浪的那种兽族、妖族

弥随音望着自己选定的君主，眼底坦荡又热忱：“臣的意思是……无论代价是什么，无论代价是肉身上的还是精神上的，臣都有为尊上填补的能力——只要尊上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