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霄听到天空城系统警报响起那一天,他最庆幸的是,那具完美的身体终于在一切无法挽回前物归原主。
程烬带着他进入第一人类基地后,白霄有幸被当时的霍文斯赏识,那时他第一次觉得知识是有用的,他揣着所谓个人英雄主义,义无反顾签下共生实验的志愿者协议,他想亲自体验感染,体验那个他为之着迷却求路无门的病毒。
幸运地是,他活下来了,他以为自己是最成功的案例,程烬死了,其他进入共生状态的人也死了,直到那个孩子在万众瞩目中诞生。
白霄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白昼。
他很久没有见到外面的太阳了,手腕上的编号手环将他在这个隔离室禁锢了三年,他迫切想看看那颗永不坠落的恒星。
那个时间段所有人在为时也奔走,没人注意到他从隔离室溜了出来。
现在想想,研究所到处都是监控,怎么可能没人发现。
地板是凉的,他的身体却从没这么温暖过。
他活着。
他没有出现任何感染症状。
没有低温,没有玫瑰纹,没有腐烂,他是共生实验唯一的胜利者。
经过那个隔离舱时,白霄见到了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暖黄日光下,病床上玫瑰摇曳,枝条疯长,生机勃勃,像一幅书本里荒诞又精妙绝伦的油画,油画最底端是黑暗的,是墨绿的,是时也。
那个与程烬耳鬓厮磨的人。
他不敢再继续看,回到自己的隔离舱,有什么东西顶着胃,最终在厕所吐得昏天黑地。
白霄在那一刻想要离开这个共生实验,他仿佛预见自己的结局,但时间不够,他还没看清自己最终会去向何处。
然后时涢出生了。
白霄总觉得,时涢要是能活下来,会是比他还要完美的存在。
从此他将这个念头奉为圭臬,后来他调至第二人类基地,以为再也没机会见到那个孩子,不曾想天空城项目移到了第二基地,交到他的直属领导手上。
他看着那个孩子在维生舱中一点点长大,张砚曾经和蔼地问白霄:“你对他很感兴趣?”
白霄低头一笑,熟练地将那些虚无缥缈的信奉吞进肚子里:“他是天空城第一位意识居民,我当然感兴趣,您不觉得这个孩子将会是某种方向吗?”
张砚只是笑而不语,却露出与其他研究员并无二致的,近乎痴迷的目光。
他发现张砚不对劲时,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他的方向是对的,有其他人和他一样,为同一位神俯首。
“张砚”给他下发的第一张投名状,是处理掉那个被他喊了二十年“师娘”的女人。
那个女人在玫瑰丛中鲜血淋漓,居然还住着白霄的手让他救张砚,她到死都不知道,白霄是策划她走向绝路的幕后凶手。
带血的指痕像一道隐形刺青,与周边的红融为一体,女人到死都没闭上眼睛,瞳孔中倒映这白霄涕泪纵横的脸。
白霄抬眼望向废墟里一望无际的玫瑰,抬手抹去多余的虚假眼泪,点燃一支香烟。
烟雾随风散去,这一地鲜红,可笑地掌握着人类生死,可畏地裹着瑰丽谜题。
他坚信时涢会是那个终点,而他愿意为进化付出任何代价。
但“张砚”不这么想,白霄通过他接触到了真正的赵先生,那个赵先生想要的不过是一具拥有抗体,能在玫瑰丛生的地表活下来的躯壳。
肤浅又低级。
阴冷监狱里,白霄抬头看向守卫,哑声道:“我要见郑开诚。”
饶是郑开诚阅人无数,挂断全息通讯后背上还是一阵恶寒,辛不言五官已经挤在一起,皱巴得比郑开诚年纪还大。
“老郑……”辛不言下意识后退,“你不会要让我去跟老秦他们复述这些话吧?”
这太恶心了。
把自我感动和执念嫁祸到另一个毫无察觉的人身上,潜移默化地让那个人成为话题中心,同时将自己完全剔除,不忘给自己造一个高大上的身份,虚伪又自私。
辛不言光是听白霄讲话都想冲进医疗部来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洗胃。
“不是你还是谁?”郑开诚被辛不言这副样子逗得阴霾全无。
辛不言小声哀嚎:“我靠我不要,太恶心了太恶心了,给我一个没听过这些话的脑子。”
“少贫,”郑开诚作势要站起来踹人,“滚去通知秦惕。”
辛不言捂着屁股跑了。
秦惕收到辛不言编辑过的录音文字时,正拐出电梯往陈缘病房走。
病房门口两位安全局警卫一眼注意到他。
秦惕的名字还在安全局监视名单上,他没让章闻野和安全局通气,两人见他自然会拦,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秦惕磕出一支烟,在安静的医疗区域更加格格不入,警卫皱眉往这边看过来,对视一眼就准备用强硬手段。
“秦先生,你不能与受害者接触,别给我们添麻烦。”
“受害者……”秦惕将这三个字在齿间过了一遍,“谁跟你说他是受害者?你们有结论了?”
“这不关你的事,你……”
“滚开。”
秦惕阴着脸,咬住烟嘴撞开警卫,反手锁上病房门。
被撞的警卫条件放射摸向后腰。
——枪套空空如也。
“操。”
他骂了一声,握起门把手就要破门,转念移向案情关键人就在病房里,他拿不准秦惕要干什么,回头叮嘱:“去告诉队长和特遣队指挥官,动作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