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也说是第二特征。”秦惕的目光没有从抗体上移开,伸手搭在时涢肩膀,安抚性地轻轻握紧,“他需要退烧针,而不是在低温之前就注射抗体。”
秦惕最清楚现今的抗体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他毫不留情戳穿他们藏在隔离策略之下的肮脏心思,没有丝毫退让。
拿着针剂的医生向后望去——身后那个女人显然是他上级。
女人波澜不惊,缄默半晌,对上时涢警惕探究的视线。
她顿了顿,利落开口:“换退烧针。”
玫瑰虫感染检测出结果需要十个小时左右,秦惕出现低温前只能等。
医护人员大发慈悲在单人病房多加了一张床,不至于让两个在认知上已经步入死亡的人连棺材都只是一张单人床。
秦惕暂时没有出现感染症状,但左手腕同样带上了监测手环。
他静静坐在那张床上,像一座充满力量感的雕塑,完全没有要合眼的意思。
“秦惕。”
这是时涢第不知道几次喊这个名字了,他高烧短时间内不仅没退反而愈演愈烈,折磨得他口干舌燥,一说话嗓子就跟着痛。
秦惕以为他要喝水,猛地站了起来,眼前一黑跌坐回床上。
时涢靠在床头不知道说什么好,腹部刀伤隐隐作痛,他看秦惕缓过来重新睁眼才沙哑着嗓子问:“你是猫头鹰吗?”
“嗯?”
“哪有人两天不睡觉的?”
“我……”
“出结果还早。”时涢语气平淡,不像是病入膏肓的人,“反正都要等,醒着和睡着都一样。”
秦惕没说话,只是看着时涢。
他睡不着。
他怕再次睁开眼,与他同处一屋的人会变成一具在玫瑰下腐烂的尸体。
身体在情绪大起大落的折磨下已经濒临极限,但大脑一直处于极度亢奋状态。
恐惧,狂喜,焦虑。
所有感知汇集在悬崖边,理智告诉他眼前人可能就是他一直日思夜想的“奇迹”,可经验又在唾骂他逃避现实的懦弱。
“在想抗体的事情吗?”时涢好像总是能看穿自己的想法。
“时涢……”
“别想了。”时涢再次打断他,“会有结果的。”
秦惕有点熬不住时涢关切的眼神,这个人明明自己看起来都快死了,还有闲心关注别人。
“你说,”时涢一眨不眨看着他,语气带上少年人特有的轻松和玩笑,“我会不会和那些灾难片里的主角一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秦惕缓慢眨了眨眼,终于笑起来,配合道:“会。”
“那你就别担心我了。”时涢顺杆往上爬,声音很低,“睡觉。”
两人左手的监测手环缓慢流转,在安静的病房里逐渐被体温浸染。
“好。”
秦惕终于肯躺下,背对着时涢,在他无声的注视中闭上眼睛。
不必秦惕多说,时涢从他的反应也看得出来,所谓“注射抗体隔离观察”的潜台词是什么。
整个人类社会已经沦为玫瑰虫抗体研制和临床试验的大型实验场,所有感染者都是珍贵的实验资源。
哪怕进展缓慢,希望渺茫,也必须踏过同胞尸骸,在一条不知道是对还是错的道路上狂奔。
这场实验与病毒蔓延同步开启,造就过痛苦、创伤,也用沾满血液的双手捧起过名为“奇迹”的少数痊愈者,但更多的,是暗处滋生出的混乱。
比如……艾瑞赛尔。
时涢混沌的思绪顷刻间回笼,信息碎片拼凑成一个他不想提及的问题。
他可以直接问秦惕的。
就像在地表补给站那样相互试探,察言观色。
秦惕太过笃定了。
在看到自己伤口处的玫瑰纹时,坚定这是那个叫艾瑞赛尔的女人所为。
仿佛他亲眼所见,又或者早有预料。
从遇刺到感染,秦惕除了创伤应激失控的部分,反应过于流畅,像是急于把事情定性,并将现有线索指引向那个神秘女研究员身上。
在蜂巢和霓虹巷那样混乱的地方,肢体冲突应该是很常见的事情,再加上非法药剂泛滥,第一个想到的应该是什么瘾君子或者抢劫之类。
但秦惕下达命令时准确指出对方就是艾瑞赛尔。
秦惕与艾瑞赛尔在进入天空城之前就有过“深渊密钥”的交易接触,可他和辛不言的对话里又透露他们与那个女研究员并无瓜葛,甚至颇有嫌隙。
那秦惕与艾瑞赛尔的交易条件又是什么……
右手中指的戒指终端隐秘地闪烁几秒又熄灭。
时涢腹部伤口细密的疼痛接连不断,脑海里清晰回放着秦惕提及对方时的每一个神态和说话语气,从头到尾都透露着一种不协调感。
理智和感性在打架,最后被高烧一边一锤彻底敲晕了过去。
十六区,陆静和林景崇用预留在门口杂物中的复制ID卡刷开了秦惕的房门。
她开了灯,把陆温许放在靠近窗边的沙发上,陆温许好奇地打量屋内家具。
陆静摸了把妹妹的脑袋,直起身和林景崇对视。
“你确定吗?”林景崇尚有疑虑,将那两支血清递还给陆静。
陆静接过那个精密的冷冻容器,眼中尽是绝决。
“我不会再让温许接触研究所。”她说,“直到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