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夏洛克·福尔摩斯则完全沉浸在他的"学术身份"准备中。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大堆关于子午线测量史、潮汐动力学和布列塔尼地区地质构造的深奥书籍和文献,还搬来了几个装着奇怪仪器的木箱。
当凌清沅偶然路过他为准备行程而暂用的客房时,看到里面堆满了摊开的地图,和写满复杂公式的草稿纸,夏洛克正对着一台古老的天体仪蹙眉沉思,那副专注的模样倒真有几分痴迷学术的古怪教授气质。
出发前夜,凌清沅摒退左右,独自在书房柔和灯光下,再次细致审视着圣马洛月亮湾的大比例尺海图及详细的潮汐表,将夏洛克破译出的那个特定"时间窗口"用红笔仔细标记在海图上。
月光下的潮汐洞,玫瑰线的秘密,还有那个隐藏在学术会议背后的阴谋...一个利用会议间隙、趁夜色探查月亮湾岩洞的初步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清晰起来。
翌日清晨,维多利亚火车站笼罩在典型的伦敦灰蒙蒙的晨雾中,人声嘈杂,混合着蒸汽机车的轰鸣与煤烟的气味。开往多佛尔港的专列已经升火待发,黑色的车头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凌清沅在沃森女士和普雷斯顿女士的陪同下,登上预留的一等车厢。车厢内部装饰着深红色的天鹅绒座椅和抛光的桃花心木镶板,显得舒适而私密。
稍远处,夏洛克·福尔摩斯穿着一身看起来像是匆忙套上、有些皱巴巴的灰色旅行装,正和一个一脸无奈的搬运工,激烈地争论着他那几个宝贝仪器箱该如何安置,如何确保不会在运输中受损。
"小心点!那个箱子里装的是精密折射镜片!"他焦急地指挥着,那副执着于细节、不通人情世故的模样,活脱脱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学者,引得不远处站在车厢门口的凌清沅不由得微微一笑。
待行李终于安顿妥当,列车拉响汽笛,缓缓启动,将伦敦的浓雾和喧嚣逐渐抛在身后。
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过了一会儿,夏洛克总算摆脱了搬运工,来到凌清沅所在的车厢,在她对面的座位上坐下。
他几乎立刻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高倍放大镜,开始全神贯注地检查车窗玻璃上一道可能是飞石造成的划痕,仿佛那是什么案件的重要线索。
凌清沅看着他那专注得近乎古怪的举动,不由得微微一笑,示意沃森女士为她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
她端起精致的瓷杯,轻轻吹了吹气,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福尔摩斯先生,这次远行,跨越海峡,深入异国,怎么没见您带上华生医生?据我所知,他可是您形影不离的得力助手、忠实的记录者,以及……嗯,偶尔还能在紧要关头提供武力支援的伙伴。”
“莫非是担心法兰西的葡萄酒过于醇厚,怕影响了他撰写日记时引以为傲的清晰文笔和准确记忆力?"
夏洛克的目光仍然没有离开那道划痕,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华生有他自己的职业责任要履行,诊所离不开人,况且,这次行程的核心更多是专业性强、需要安静思考的天文地理知识和密码分析,而不是那种需要他随时准备应对敌人的场合。"
他顿了顿,仿佛觉得需要进一步解释,补充道,"而且,他最近正在潜心撰写一篇关于热带病药物治疗新进展的论文,离不开伦敦医学院的图书馆和病例档案室。"
凌清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她轻轻抿了一口茶,继续打趣道:"哦?是这样吗?我还以为,是因为上次在诺福克调查结束后,您私下抱怨他总喜欢把您那些严谨、甚至有些枯燥的推理过程,渲染得过于戏剧化、充满了小说般的悬念和巧合,所以这次特意不给他提供新的'创作素材'呢。"
夏洛克终于抬起头,灰眼睛里带着几分无奈和一种对朋友习惯性的包容:"公爵阁下,华生确实有时会为了故事的可读性和感染力,而牺牲一些技术细节的绝对准确性,或者加入一些……嗯……艺术性的修饰。”
“但我必须承认,他的记录在向公众传播真相、揭示罪恶方面,功不可没。"
他稍稍调整了一下那条系得有点歪的领结,语气变得稍微生硬了一点,"不过,不得不客观地说,偶尔独自进行田野调查和工作,确实能显著提高效率,省去了许多……嗯……向非专业人士反复解释基础原理的必要步骤。"
看到夏洛克那副既想维护朋友,又忍不住承认独自工作更高效的有趣模样,凌清沅适可而止地轻笑一声,不再继续打趣。
但她心里明白,尽管夏洛克嘴上这么说,华生医生在这次关键行动中的缺席,确实有些反常。
这或许暗示着迈克罗夫特在伦敦,另有重要安排需要华生协助,或者,这次的圣马洛之行潜藏的特殊性,使得迈克罗夫特认为夏洛克单独行动更为合适。
列车加速行驶,窗外的景色逐渐由伦敦郊区的砖房和工厂烟囱,转变为肯特郡连绵起伏、被秋色染上金黄的田园风光。
凌清沅靠窗坐着,手中拿着一本皮革封面的法文版《海岸地质学论文集》,目光却时而投向窗外飞逝的景色。
她知道,这次跨越海峡的旅程,远非一场轻松的学术交流,更是一次深入虎穴、探寻隐藏在星辰与潮汐背后的巨大秘密的探险。
而有夏洛克·福尔摩斯这样一位思维缜密、观察入微的非凡盟友在侧,无疑增加了揭开真相的筹码。
当多佛尔港那标志性的白色悬崖如同巨人堡垒般映入眼帘时,海峡对岸法兰西的土地轮廓已在薄雾霭霭的海平线上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