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秋雾比凌清沅离开时更加浓重,如同浸透了煤灰的湿冷裹尸布,沉甸甸地笼罩着整座城市。
马车碾过滑铁卢桥潮湿的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桥下,泰晤士河在黏稠的雾气中只剩下一条模糊蠕动着的微光。
凌清沅靠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壁上,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口袋里,那朵用丝绸手帕折成的鸢尾花。
冰凉的缎面触感,像一帖清醒剂,帮助她驱散旅途的疲惫,将思绪从利物浦港的喧嚣混乱中抽离,重新聚焦于眼前更为错综复杂的伦敦迷局。
马车并未驶向梅费尔区那座宏伟,却时常令人感到孤寂的埃塞克斯郡府,而是拐进了白厅附近一条僻静、仅容一辆马车通行的小巷。
巷子两侧是高耸的砖墙,墙上爬满了潮湿的常春藤,尽头处是一栋外观极其朴素、几乎与周围建筑融为一体的乔治亚风格联排住宅。
黑色的房门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门牌或标识,像一张沉默的嘴。
车夫勒住马,用一种特定的节奏轻叩门环——三声长,两声短。
木门应声开启一条狭窄的缝隙,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阴影中打量了一下外界。
随即,门缝扩大,一个穿着剪裁合体深色西装、神情肃穆如的接待员侧身而出。"公爵阁下,"他声音低沉,几乎被巷子里的回音吞没,"福尔摩斯先生已在书房等候,请随我来。"
宅邸内部与它的外观一样低调而实用,走廊里铺着厚实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籍、抛光木材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
男子引领她穿过几道回廊,最终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停下,无声地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入,随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并关紧了房门。
书房位于宅邸最深处,名副其实是一间"暗室"。
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窗帘严丝合缝地拉拢,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喧嚣。
唯一的光源来自壁炉,炉膛里粗大的松木燃烧得正旺,跳跃的火光在四壁满顶的书籍上投下摇曳不安的巨大阴影,也将温暖与一种隐秘的安全感填充了整个空间。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坐落在壁炉旁一张宽大得惊人的皮质高背扶手椅中,仿佛一座在光影中若隐若现的山峦。
他手中拿着一份文件,但在凌清沅踏入房间的瞬间,他那双灰色,洞察一切的眼睛便立刻从纸张上抬起,锐利如探照灯般的目光迅速而仔细地扫过她的全身,仿佛在瞬间评估着她的状态。
"坐。"他没有寒暄,直接指了指壁炉另一侧一张同样舒适但略小一些的扶手椅,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讨论一份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
"坏消息先到一步,阿尔杰农·菲茨罗伊于今日凌晨四时十七分,在苏格兰场的拘留室内确认死亡,初步尸检报告显示,是□□中毒,毒素被混入了他的晚餐红酒中。"
凌清沅解开带有湿气的旅行斗篷,递给安静侍立在门边的另一位仆人,然后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
炉火的热度迅速驱散了她从外面带来的寒意。
"灭口的速度快得惊人,"她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这证明他们的触角不仅伸得长,而且在司法系统的内部,至少在那个拘留所里,有着相当可靠的眼线或帮手。"
"眼线?恐怕不止。"迈克罗夫特从身旁的矮几上推过一个薄薄的灰色文件夹,动作沉稳。"负责审讯阿尔杰农的苏格兰场探长,名叫巴恩斯顿,在今天早上被人发现脸朝下漂浮在泰晤士河靠近南华克区的一段河面上,初步的调查结论是……醉酒失足。"
壁炉中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远处,透过厚重的墙壁,隐约传来威斯敏斯特宫报时的低沉钟鸣...
[地图—苏格兰场停尸房阴冷走廊]法医助理:...巴恩斯顿探长的外套口袋里塞着足足二十个崭新的金镑...这绝不是什么意外...
[地图—伦敦金融城某家私人俱乐部吸烟室]银行家:...菲茨罗伊家的铁路股票,今天开盘就跌了整整三成...市场可不喜欢这种丑闻...
凌清沅翻开文件夹,里面是阿尔杰农简短的尸检报告摘要,和几页近期财务记录的复印件。
"他死前一周,突然偿还了一笔数额巨大的私人债务,"她迅速捕捉到一个关键数字,用指尖点了点,"资金来源……显示是一家在泽西岛注册的‘群岛贸易公司’。"
"而那家‘群岛贸易公司’的唯一控股方,"迈克罗夫特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注意到这点,不紧不慢地又推过一份文件,"经过层层追溯,是一家注册地……在法国圣马洛的航运公司,名为‘洛林十字航运’。"
圣马洛。
这个名字的出现,让书房里原本就凝重的空气骤然变得更加紧绷,仿佛能拧出水来。
凌清沅从贴身口袋中取出那块白色丝绸手帕,小心地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展开,L12.5-H5.3-RF 这几个字符在炉火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