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将营中余粮与三郡日前送到的粮草相加,也仅够大军一月所食,朝廷批复未到,铁勒部又不知何时就会突袭,这样的情况下,又不知谁在军中散播起了流言,裴彦钦一时感到头痛无比。
与父亲一同出征时的那些日子似乎就在眼前,但如今物是人非,父亲已不在人世,几个叔伯再也上不了马,七万裴家军都落在他一人肩上。
这次到岚城来,朝廷只准他带四万裴将军,另拨了两万官军同来,如果岚城之战不能打赢铁勒部,再折了朝廷的两万兵马,那他就是景朝的罪人和裴氏族谱上的污点。当日文德殿内的信誓旦旦和瀛都城门前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此刻都凝成压在裴彦钦头顶上最重的负担。
“将军?”抓来的人被带下去,周缙心烦意乱地坐在下首,见主将不语,又起身上前,“末将请令,我这就去查查流言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要是让我查到了是谁干的,一定将他的头砍下来巡营示众!”
“从哪里查?从何查起?”裴彦钦抬眼看着这个比他虚长了六七岁,比他脾气还火的副将笑着问。
周缙哑住,无奈地重重拍了下桌子,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我就不信,一营一营地查总能查到,不然这样下去,哪天哈沁那崽子来了,这帮人打仗都没劲!”
见坐着的年轻面孔含笑盯着他,周缙急急起身,手撑着桌案道:“裴将军,你不会怀疑我吧?也对,那天就你我二人,鬼知道这消息是谁泄露出去的。”
裴彦钦没忍住低笑了一声,“那周将军快去查啊,就从仓曹查起。”
仿佛一下子开窍了一般,周缙一拍脑袋,悔恨道:“对啊,这么简单的事情我怎么没想到。裴将军,您别生气,我刚才就是随口一说。”
“你要是查不出来,就真算你头上了。”裴彦钦认真道。
周缙正了形色,抱拳道:“遵命!末将立刻去查!”
待他到了仓曹处,叫人打开储粮的仓库,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前些日子他和裴彦钦商量过对策后,两人便深夜将有粮的袋子和用沙草填满的袋子混在一起摆,这样看起来存粮尚够大军三月的口粮。
两人将假袋子都做了标记,就是怕被有心之人发现。周缙在堆粮处巡视两圈,所有的袋子都仍旧摆在原本的地方,并没有动过的痕迹,他又在仓中其他地方细看,也不见哪里有被人窥视过的痕迹,正犹疑间,仓外却传来吵嚷之声。
他推门去看,十几个中营的兵士聚到了仓前,和守卫叫着要进去看看。
周缙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冷面厉声喝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几个裴家军的兵士互相看看,其中一个朗声道:“周将军,现在都在说朝廷不给我们军需,这仓里面装的都是草,我们就想来看看,究竟是不是这样!”
周缙皱起眉头,呵斥道:“军中岂容如此胡闹,你是哪个营的,把你们佰长叫来。”
另外一个道:“将军,我们就想看看,看一眼就走,这样兄弟们都安心。”
旁边的兵士道:“是啊,押粮官半年来就来过一次,粮车也没有几辆,兄弟们都有目共睹,如今要是朝廷再给我们断了粮,不如直接打他个龟孙,打赢了也好回去给他们看看我们裴家军的那个什么,风貌!”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聚到仓前的人渐渐越来越多。
周缙也想不出来能说些什么让这群人回去,毕竟,他不是裴家军的人,对方这个气势,他说什么都没用。
朝廷的两万兵是周缙带来的,而余下的都是裴家军,对峙的这些时日,他也渐渐对这群曾打下西境的人有所了解。现在的这群人大部分都是老一辈裴家军的儿孙,忠心没得说,力气也用不完,只是同他们的少将军一样,心性不够坚韧,打不得胜仗就心痒得难受,如今再听这样的传言,被人蛊惑也是正常。
周缙摇摇头,语重心长道:“大家的心情我都明白,但军粮重地,就算是本将来了,没有将军的命令也不能随意查探,况且裴将军和我都还在,大家难道不信我和裴将军,反而信那些敌军散播进来的谣言呢?”
眼见几个兵士神情松动,似有所悟,周缙继续道:“大家大老远过来,自然知道咱们这里离瀛都城远得很,就算是快马也要跑五日,朝廷不是不管咱们,只是奏报来回一趟就是半月,要是再有些其他的诏令,那就更慢了,裴将军上奏朝廷的事你们都知道,要是我没判断错的话,这几天就会有信来了!”
他眼神鉴定,扫过人群时与其中一个兵士对上,那人立刻扬扬手,向着人群中道:“周将军说得对!有二位将军在,不会让朝廷短了咱们的!”
而裴彦钦此时也闻讯赶来,披玄袍着铁甲的身影一出现,那些还想说些什么的兵士就都噤了声,裴彦钦皱着眉头,随意指了一个人问:“怎么回事?哪来的传言?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