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鶄有心躲他,陆羲菏便一连半月都见不到他人影。
——
雨天,雨天,雨天。
一连半月余,都是湿润的雨天,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一片,润得人几乎要长出腮来。
雨水叮叮当当地砸在车顶,声音圆润,清脆。天暗下来,雨雾挡住了远方的山,只朦朦胧胧能看见一道影子,远远望去是层层叠叠的翠色,浓绿得惊人,就连人也在雨幕中被洗涮成一个个流动的色块。青绿的叶飘飘扬扬滴落了满地,远处看像是春末夏初交织起来的地毯。
“来了?”摄影师摆弄着摄像机,含着笑对他们打了声招呼,“这么熟了,不用提前找感觉了吧?”
这是自那天分开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陆羲菏脸上的伤势恢复得很好,甚至没有留疤,还是那么耀眼那么夺目。
陆羲菏没再发信息给他,他也不主动找陆羲菏,一来二去的,连小窗都被压到了最下面。
孟鶄这段时间趁着生病休息了很久,但还是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想东想西,脑子里总会突然蹦出来许许多多陆羲菏的脸,有六年前的,也有现在的,但都是笑着的,笑得阳光明媚,眉眼弯弯,然后张开嘴,似乎在对他说“我爱你”。
想到最后,他几乎分不清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猛然间看见现实中的他,孟鶄还有些恍惚,想伸手触摸,看看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好在导演的一句话,又把他拉回了现实。
孟鶄只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在他看过来之前,又移开了目光。
“嗯。”俩人点点头。
他们现在的任务是配合摄影师,代言里包含了照片视频还有直播。
他最近惊恐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根本还没有做好再面对陆羲菏的准备,但他的消极态度已经影响到考核了,如果不想考核表上再次被扣分,那么他们现在无论有什么问题,都得把工作做好,剩下的以后再提。
孟鶄深吸一口气,心里反复做建设,催眠自己这只是工作。
可他看见陆羲菏的眼神就破了功,那么哀怨,却还是那么深情,就像被深深伤害了,还是选择原谅的痴情人。孟鶄只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从高楼坠下,砰的一声,四分五裂。
是假的,是假的……
都是演戏的……
孟鶄的脸上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表情,连身体都开始微微发抖,好像只要吹来一阵风,就可以把他打倒。他的手指不断掐着自己的掌心,逼自己清醒着,不要崩溃,不要失控,不要流泪。
“孟老师?孟老师?表情再放松一点点……”耳边摄影师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却像隔着水雾般失真。
眼眶发酸,泪水终于还是决堤。
孟鶄绝望地在心里哀嚎:不要看我……
“孟老师好像病还未好全,我带他去买杯热饮调整一下,麻烦大家再等等了。”陆羲菏浅浅叹了口气,把他按到了自己怀里,不让其他人看见他崩溃的样子,甚至不忘给他找了个借口,“是不是眼睛里进沙子了?我带你出去看看。”
边说,边牵着他往外走去,留下面面相觑的大家。
陆羲菏拉着他买了瓶热饮,却没把他带回去,而是七拐八拐,上了顶楼天台,外面雨不知道停了多久,未干的雨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往下落,风从远处吹来,带来了一阵清爽的的凉意。
“喏。”陆羲菏把热饮贴在孟鶄脸上,也不看他,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喝点热的心情会好点。”
其实被陆羲菏拉进怀里的时候,孟鶄的情绪就好多了,熟悉的味道让他一下子回到了曾经的美好日子里,让他忍不住想沉溺进去。
这人的温柔总是让人这么贪念。
孟鶄无言地接过热饮,小口喝了几口,努力咽下那份温暖,才小小声地跟他说:“谢谢你。”
“孟鶄。”陆羲菏无所谓地摇摇头,问他,“你这样不是第一次了吧。”
孟鶄知道他在问什么,但他不想答,也不知道怎么答。
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如他的愁绪一般,斩不断理还乱。
陆羲菏看看他,克制住了想摸摸他发梢的手,又问,“多久了?”
孟鶄还是不说话。
“你不想说我不逼你。”陆羲菏最终还是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你想说的时候,我这里随时欢迎你。”
孟鶄这才点点头。
再回到摄影棚的时候,俩人关系看起来明显好多了,没有了先前冷冰冰的感觉,拍摄异常顺利。连导演都忍不住调笑他们:“又和好啦?”
“我们又不是小学生。”陆羲菏也笑,“我和我们青鸟老师向来关系好,哪里吵过架。”
“关系好就行,来个亲近点的动作,靠近一点。”摄影师举起摄像机,随时准备记录他们关系好的证据。
孟鶄还有点走神,听到这句话脸上泛起一抹绯红,反而后退了几步,走出了架好的道具框架外,背后那双巨大的羽翼正好微微张开,像是要把人拢进怀里,而陆羲菏跟上他的脚步,单膝跪地,牵着他的手,闭上眼睛,虔诚地轻吻在他的指尖,为他俯首称臣。
“打破规矩,这个构图好啊!”摄影师像得了灵感,猛猛连拍。
嘎吱——
众人拍得正在兴头上,头顶的道具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动了,晃了两晃,而后直直坠下,它的下方便是定在了原地的孟鶄。
好像一切都被放慢了,铁架子以极慢的速度一点一点落下,自己的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根本没办法挪开半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几乎已经可以听到它砸在血肉上的声音……
“小心!”孟鶄听到声音猛回头,看见了陆羲菏的脸。
他倒在了地上。
满眼的红,如烟火般炸开。
……
"陆羲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