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都没有说话了，耳边只有音乐低缓的呢喃以及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夕阳温柔地把一切都染上一层淡淡的金光，窗外是落霞满天，烈烈地烧了大半天幕，又被暮色酿成蓝紫水纱，连绵隐入远处地平线。

等画完画，天已经黑了。

陆羲菏把画摊开看了又看，还拍了照发了某博和朋友圈，甚至逐条转发给了他的一票好友，好一顿炫耀，最后还是在孟鶄的催促下才珍惜地把画收起来，拄着拐杖离开了。

为此，陆羲菏还各种耍赖撒娇，说要请孟鶄吃饭谢恩，孟鶄拗不过他，只好跟着他走。

这个点，夜市正是热闹的时候，满大街都是各色小吃，鲜香的麻辣的各种香味碰撞在一起，勾得人流口水。

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合奏成了一首令人发馋的大合唱，鸡腿煎饼烤鱿鱼，生蚝豆腐羊肉串，看见啥就想吃啥。

他们素面朝天，都穿着白T短裤，T恤上甚至还有刚才画画蹭上去的颜料，脸上还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孟鶄还戴了帽子和口罩，谁也不会想到他俩会出现在这里，一时间竟然也没人认出他们。

夜市里人来人往，喧闹纷杂，孟鶄怕他被人流冲开，特地跟他并排，搀扶着他走。

穿过小吃街，又拐了几个巷口，俩人才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家不知道开了多少年的大排档，桌椅虽然看起来已经不再崭新，但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几乎要发亮。

大排档里热闹非凡，里面已经聚了好几桌人在吃饭，每上一道菜，都能听到老板娘带着笑的洪亮声音报出菜名，夹杂着客人的说话声，一点不比外头夜市安静多少。

陆羲菏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吃饭了，远远看见他人影，老板娘就过来招呼他上二楼包间，那儿清净一些：“靓仔，又来吃饭啦，还是老样子吗？”

陆羲菏转头看孟鶄：“你口味没变吧？”

得到肯定答复，陆羲菏直接拿过菜单点了好几个菜，每一样都是孟鶄爱吃的。

正打算把菜单还给老板娘的时候，孟鶄按住了：“再来条清蒸鲫鱼，还有清蒸排骨和酸辣土豆丝。”

“好嘞，两位小哥稍等啊！”老板娘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陆羲菏问他：“不够吃吗？”

“吃鱼有利于伤口恢复。”孟鶄低头划拉手机，正好划到了陆羲菏发的某博，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勾了勾，拿小号给他点了个赞。

陆羲菏又问：“那另外两道不是了吧？”

“嗯。”孟鶄应了声，但没回答。

陆羲菏更高兴了，如果不是孟鶄不允许，他甚至想撇开拐杖，在包间里大跳一首爱的圆舞曲。

他就知道，他记得的，他什么都记得的。

那两道是他最喜欢吃的菜了……

酒足饭饱，陆羲菏付了钱，俩人便携手离开了。哪怕再不舍得，陆羲菏还是报出了自己家的住址，让孟鶄载他回家。

毕竟贪心不足蛇吞象，能这样他已经很满足了，再继续耍赖的话，他相信孟鶄真的会把他扔回医院，让他经纪人来给他处理后事了。

刚打开包间门，就看见楼下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两个喝醉的壮汉吵起了架，顺手就掀了桌子，摔了碟子，抄起椅子，开始狂抽对方的嘴巴子。

碟子碗丁零当啷地碎了满地，醉汉打起来不知轻重，几个小姑娘尖叫着躲到一边，还是差点被他们误伤，连手臂上都多了几条血痕。

越来越多的人都探出头来看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水泄不通，但是没一个人敢上前劝架，把砸到兴头的两个人撕开。

老板娘大喊着把几个年纪稍小的店员小姐姐护在身后，眼睁睁看着他们把自己经营多年的心血打砸了，却无力阻止。

“孟鶄你待在这儿，小心别被他们丢的碎片伤到了，我去借个电话，马上回来。”陆羲菏抄起拐杖往隔壁包间走去，他和孟鶄的手机没电了，结账都是刷卡的，要报警只能借电话。可刚走出一步，就被孟鶄拉住了衣角，他回头，瞳孔猛地一缩，“孟鶄……”

孟鶄就这么蹲在拐角的角落，眼神都是涣散的，瑟瑟发抖地攥住他的衣角，额头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冷汗，看起来无助又可怜。

“别走……”他抬起头看着陆羲菏的方向，却看不真切，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泪水决堤，如雨般落下，“妈妈，我怕……”

明明说出的话声如蚊呐，却如千层浪花拍打在陆羲菏心门上，让他一时间忘记了动作。

好在围观的人民群众里有人马上报了警，警察很快就来把醉酒闹事的两个人都带走了，其他人没了热闹看，便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回家收衣服去了。

“孟鶄，孟鶄你没事吧……不要吓我，你怎么了……”陆羲菏丢掉拐杖，慌乱地抱住他。

他的体温低得吓人，只有呵出的气是潮潮的，混着眼泪，洇湿了陆羲菏胸口的衣服布料，哭得泣不成声。他那么轻，那么瘦，那么脆弱，陆羲菏甚至不敢用力抱他，生怕把他捏碎在怀里了。

哪怕人已经被抓走了，事情已经平息了，孟鶄也还是像被噩梦笼罩着走不出来的模样，在他怀里颤抖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能听到的，只有带着泣音的，断断续续的一句：“不要，不要打我……”

“没事吧，需要帮忙打个120吗？”隔壁包间的两个女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上前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感觉到孟鶄身体一下子紧绷起来，陆羲菏连忙摇摇头：“没事，他只是低血糖，我们缓缓就好，我先扶他回包间坐会儿。”

跟她们道过谢之后，陆羲菏艰难地把人搬回包间。

包间门隔绝了其他视线的打扰，孟鶄这才镇静一些，在陆羲菏的安抚下逐渐冷静下来，从衣服夹层掏出药喝水咽下。

他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抱着杯温开水小口喝着，声音都还是嘶哑的：“陆羲菏，刚才……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陆羲菏说。

可恢复正常的孟鶄似乎也恢复了往常的生疏和冷漠：“还是要的。”

沉默了一会，陆羲菏又问：“你还好吗？”

孟鶄别开脸：“现在没事了。”

陆羲菏心里顿感不妙，他迫切地想知道孟鶄离开这六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沉声问道：“孟鶄，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好吗？”

“你越界了。”

“孟鶄，你别什么都自己扛好不好……”陆羲菏伸出手想拽住他，但被他躲开了，心里不由得更加悲戚。

“不用你管。”孟鶄只留下了淡淡的一句话，“我等会儿打电话给你经纪人，让他来接你，我先走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