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往前走,走到挑空的中心位置时,定位符和传音石再次失效。
盛轻舟回头:“看不见入口了。”
芥子须弥法术覆盖四面,他们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看不见尽头。
塔顶无限高,四壁无限远,身处其中的人无限渺小。
咔哒咔哒的声音从四面传来,僵硬的木偶从四面八方涌来,步伐缓慢机械,数量是数不清的多。
试炼开始。
以无限渺小的人,对抗无限宽广的空间,以及无穷无尽的木偶。
在孟争舸出剑之前,盛轻舟的符阵就已经展开了。
符阵不大,只囊括有限的天地——藻井下挑空的范围。
木偶踏入符阵范围,缓慢的脚步变得更慢,完全是一步一停。
孟争舸在中心处一剑横出,他没有留手,剑意随着灵力扫出去,尚未触及木偶,那些脆弱的造物便在罡风中解体,散成或圆或方的木块往后砸,后面被砸到的木偶又倒了一大片,哗啦啦的声响不绝于耳。
剑意比风刃缓一步到达,飞在半空中的木块无声化为齑粉。
“很弱。”孟争舸评价,“镇州得意楼掌柜的水准。”比凡人强上一些,在真正的修士面前完全不够看。
这是试练塔一层的水准,但不是试练塔的水准。孟争舸用了十成力的一剑,在昆仑都能削掉半个无主山头,在塔里消灭了无数木偶,却削不掉塔楼木柱上的一片木皮。
木偶消失,通往二层的阶梯无声显现,就落在他们前方,挑空位置的边缘处。
往上看,又是云遮雾绕,什么都看不清。
孟争舸抓住盛轻舟的手腕:“走。”
盛轻舟点头:“嗯。”
踏上通往二楼的阶梯,定位符和传音石又能用了。
孟争舸不等对面开口,直接问:“我们上二层了。你们到哪儿了,外面有什么变化么?”
“我们甩掉水蛭了。”依然是宗桦在说话。卜师虽然对剑执着,但在干正事的时候从不高估自己的剑术,老老实实被护在当中,“外面没有任何变化,一座死城。”
他们结合定位符传递来的方位,还有宿航的记忆,正往红树林赶。一路上他们没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于是也没有任何海客出现,行进速度快得很——快到有的时候,跑在中间的宗桦会跟不上,被前面的宿航拽一把,或者后面的陈望道推一把。
卜师气喘吁吁:“你们进秘境都是这种速度吗!”
陈望道:“熟了才敢这么快。”
宗桦思考:“这算是安慰吗?”
陈望道不觉得是安慰:“实话而已。”他看了眼前面的宿航,上次见面时便知道这位魔修不一般,进入无定渡后宿航展现出来的实力是大部分昆仑弟子都还没达到的高度。
陈望道自揣,如果自己对上宿航,没有百分百获胜的把握。
魔修修行速度是要快些,但他们的速度是用理智换的。宿航足够清醒,他的修行速度不会比凡间其他修士快多少,也就是说,没有意外的话,凡间有宿航这样修为的修士,应当也是能数出几个的。
昆仑弟子中,能到宿航修为水平的,也是掰着手指就能数过来的那么几个人。
凡间灵力匮乏,凡修也能修炼到这样的高度,那昆仑的优势在哪里?众修士对昆仑的向往,昆仑弟子的自矜自持,那些高扬头颅的傲慢,完全只是寄托在旧日印象上的无根飘萍,经不起一点推敲。
旧日印象中的差距,是天生神与凡人的差距,如今的昆仑哪里撑得起来。
陈望道有种预感,孟争舸在秘境中发现的故事,绝不会仅仅局限于一个故事的范畴。
无名峰峰主曾说:“昆仑并非一成不变,它日日变月月变,你们既在经历它的变化,也在给它带来变化。”
当时宗桦就说:“谁都会给昆仑带来变化,但总有一个影响最大的,就像每天晚上的星星里,总会有一颗最亮的。谁是那个影响最大的人?”
无名峰主微笑:“你们之中的一个。”
陈望道怀疑师父已经看到了,但她不说。
在秘境中看到了过去的是孟争舸。
又是他从昆仑走到了凡世,还和凡间的厉害修士相处融洽。
宗桦对着传音石问:“你们上了二层,有什么变化么?”
同样看不到边际的广阔,同样的木质结构,抬头看还是光芒耀眼的藻井。
低头却有不同。
从一层向上望,二层该是个环形,但他们现在所站的地面却与一层别无二致。
往后看,从一层延伸上来的阶梯还在,下面是一片云遮雾绕的迷雾。往前看,便是藻井落下的明光,在地上画了个圆满的圈。
环境的错位在秘境中称不上变化。
孟争舸看了眼盛轻舟,后者对他摇头,孟争舸于是答:“没有。”
塔楼中没有变化,秘境中没有变化,守在镇州的蒲雍所见亦太平,凡世也没有变化。
变化,在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