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已是不易，我可不想考虑那么多大道理。”

蒲雍凑近符文，细看一个极小的格子中的片段：“她走了？”

妾室就是在蔡老爷严禁他们出府的时候，悄悄离开的。

书生公子目送她，没有挽留、亦没有一句送别的话。

得意楼大掌柜忍不住评价：“她倒是洒脱。”

孟争舸的角度与大掌柜不同，他的第一反应是对方不得不走：“她不会老，得换张脸了。”

盛轻舟的想法又与孟争舸不同：“即使修为一般，但她是修士，是可以用障眼法模仿凡人的衰老的。”他话音一转，“但她没有。”

这么多年过去，妾室一直是那个模样，多少人羡慕她驻颜有方。

孟争舸于是问：“那你觉得她为什么走？”

“游戏人间。”盛轻舟给出了这么四个字，想了想补充，“纯粹的、按自己的想法活着。”

无苦摇头晃脑：“心无挂碍，颇有佛性。”

妾室离开之前，书生公子已经会用采补术了，他采补的对象只有一个人，蔡老爷。

这些年书生公子被困在蔡府，不想看见那张令自己憎恶的脸，只在假山附近活动，蔡老爷偶尔来花园，他还会有意避开。等学了采补术，书生公子盯着蔡老爷，才突然发觉他已经老了，眼角爬上了皱纹，眉间有消不去的川字，再如何整理鬓发，也盖不住新长出的银丝。

蔡公子变成了蔡老爷，然后终有一天会变成老太爷，不管他自己愿不愿意，他将走向凡人一生的终点——死亡。

书生公子却能一直存在着，以这种不死不活的样子，看着蔡老爷一步步迈向终点。

采补术生涩的运转，本该突兀得会被一眼发现，却因为与蔡府镇物的融合，不被蔡家人察觉。蔡老爷身上浓郁的气机转移到书生公子身上，又通过镇物散了一点出去，反哺蔡家人。

蔡老爷也在被反哺之列，他不是修士，只是因为被镇物认主，能察觉到自己与镇物间的灵力流动。他无法判断流动的方向，更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被反向的吸取。

书生公子迅速的强大起来，又因为他采补的对象只有蔡老爷一人，与蔡老爷的联系日益紧密，在妾室离府的第二天，书生公子发现自己可以跟着蔡老爷出门了。

他久违的踏进了镇州的大街小巷，街巷依旧，又因细节上的变化显得陌生。他看到了蔡老爷的能力与权威，也看到了——

他当时并不看好的故事的最终结局。

正夫人的贴身丫鬟，是没什么机会出府的，虽然因为丫鬟身份，男女大防不严，但她能接触到的男性也就那么几个，都是和蔡府有千丝万缕关系的。

她的丈夫原先是蔡府护院，因着身手不错又年轻壮实，辞了蔡府的工当了个走镖的镖师。

镇州初定，护院去的镖局是有官家背景的，危险不大，薪水不错，就是一年里常常不着家，好在镖师都是如此，镖局家眷们彼此帮衬着，倒也不会挨欺负。

公公婆婆都和蔼，丈夫也珍重，家里银钱够用，丫鬟的日子过得不错，她还是个识字的，于是街坊邻居也敬重。

当书生公子跟着蔡老爷走在街巷中，瞥见不远处一群孩子里，有丫鬟家的娃娃时，心里便是一突。

孟争舸伸手，指向了那段记忆：“这里。”

盛轻舟调动符文，周围环境化作书生所处的巷道，他们坐在巷口的茶棚下，拐角处是蔡老爷和书生公子，他们身边还有一名报恩寺的僧人。

巷子尽头的树下，一群孩子正在玩耍，丫鬟家的孩子就在其中。

盛轻舟的手指离开了玉箭：“这是最后的记录了。”

孩子们尚不知危险来临，好奇的看着拐角处的陌生人。报恩寺的僧人合掌上前，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孩子们各自回了家，随即一扇扇屋门便关了起来。

蔡老爷做了个手势，披甲执锐的镇州守军列队跑入巷中，他们或是借杂物藏身，或是直接翻过墙头，在一声声短促的惊呼中，迅速的隐匿起来。

报恩寺僧人口诵经文，金光自他手中盘着的念珠中泛出，又几名僧人如同自虚空中踏出一般，口中佛经，自佛珠中转出金光，汇聚起来，完成他们的布置。

金光穿过身体，书生公子无法控制的抖了一下，他有种被怒目金刚直视的感觉。

也确实有僧人望向了他，却因为蔡老爷身边那名高僧不言不语，其他僧人便也都闭口不言，只当看不见书生公子。

得意楼大掌柜端着茶：“他们要抓的是魔修，书生也是魔修，大和尚们肯定知道他的存在。因为他是跟着蔡老爷一块儿来的，还是因为其他原因，所以当他不存在？”

蒲雍望向无苦。

年轻的僧人摇头：“这位魔修的出现，报恩寺中全无记载。”

宿航听出了弦外音：“报恩寺对这里发生过的战斗，是有记载的？”

“是。”无苦点头，他走出茶棚，仔细看了几处布置，“这里应当是围剿魔修的最后一战，至此之后，魔修便被封在行宫了。”

孟争舸：“报恩寺记载的战斗结果是什么？”

“守城军十不存一，报恩寺四位高僧尽灭。”无苦低头合掌，“二十几户人家，仅有数人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