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胤眼瞳里幽光一闪而过，他侧目看向武闻弦，似是有些讶然：“有这回事？”

武闻弦拿起帕子擦拭唇角，微微蹙着眉思索片刻，从容道：

“唔……是有这么回事……父皇且宽心，那人被儿臣打发去了顺天府，是狂言还是别的什么，顺天府尹自会调查清楚。”

刘永年听完，顿觉四肢冰凉，那股耸人的寒意直涌心头。

顺天府的府尹年立德，眼里向来只有民生与律法，是朝廷里出了名的“一根筋”，要叫此人顺藤摸瓜查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武胤听了这番回答，端起茶碗，用碗盖拨了拨浮沫，轻啜一口：“朕倒是没想到，你竟对这些琐事有了兴致。”

「岂止哇！」

「她还想谋权篡位！」

武闻弦轻笑出声。

“父皇这么说，倒显得儿臣只知嬉闹玩乐似的。”

“父皇九五至尊，是我大雍百姓之君父；儿臣是父皇的子嗣，百姓便是儿臣的兄弟姊妹。”

“手足含冤，儿臣焉能冷眼旁观？”

康顺听了这番回答得滴水不漏的话，不由对这位九公主投以刮目相看的眼神。

原以为这位公主身居内宫，是个嚣张跋扈只知享乐的主儿，可自从上次内官监的事后，他便愈发觉得自己看走了眼。

武胤听了不置可否，视线扫向刘永年，语气淡淡道：“芝麻大点事，也能叫喜事？用你的脑袋瓜想一想，还用禀上来？”

说罢，猛一甩袖：“下去吧！”

“是。”

刘永年当即应声，忙不迭爬起身，一副被鬼撵的架势，火急火燎地退了出去。

武闻弦瞟着刘永年的背影消失，嘴角弯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

刘永年离开后，暖阁里安静得窒息。

武胤象征性地夹了一筷子豆芽，徐徐咀嚼后说道：“朕听宫中传言，你对燕世子动辄便是打骂羞辱，可有此事？”

“父皇提他做什么？”

武闻弦眉梢轻抬，这么些年了，也没见他寒暄慰问过半句，现在倒是想起来了。

武胤语重心长：“他毕竟是燕国送来的质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你日后切不可肆意作践他。”

「狗皇帝，你早干嘛去了，现在知道约束这个恶女人了，晚了！等男主回国叫你亡国！」

「他是瞎吗？男主被炮灰作践了多少年了，现在知道提醒了。」

「嗐，男主本来就是因为不受宠才被送来当质子，狗皇帝跟燕王心知肚明，你猜现在怎么着？」

「燕王那几个儿子不争气，为了王位自相残杀，死的死，残的残，可不得重视男主这根独苗苗？」

原来如此，武闻弦敛眸，那家伙还真是走运，不费吹灰之力就白捡这么大的好处，这就是所谓的男主吗？

真不公平啊，武闻弦毫无表情地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再抬头，脸上已是笑靥盈盈：“父皇训诫的是，儿臣谨遵教诲。”

武胤幽幽长叹：“朕并非训斥于你，朕就是不明白，你何苦跟燕世子过不去？当年他初来乍到，还是你执意护着他，怎么就……”

“父皇。”武闻弦突然道，“儿臣有些乏了，请您见谅。”

说着，便坐起了身。

武胤定定看着武闻弦的背影，突然开口喊道：“康顺，送送公主。”

康顺应声，忙不迭追到了武闻弦身旁，到了殿外，寒风朔朔，刺得人脸生疼。

武闻弦停下步子：“康公公就送这儿吧。”

康顺见她扭头便走，急忙喊住：“公主殿下！圣上吩咐过了，叫您带上这个。”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卷纸。

武闻弦拿过来一瞧，竟全是京城勋贵世族公子哥们的画像。

“圣上说了，让公主先挑挑，若哪个男子能入您的眼，他便——”

“便将本宫打发了去，是么。”武闻弦兀自接过话头，是笑非笑看着康顺。

康顺忙赔笑道：“您这是说的哪里话。这些画像里的公子哥儿，都是圣上亲自把过关的，无论家世人品相貌才学，都是京城里的佼佼者！”

武闻弦望着远处灰蒙蒙跟鱼鳞似的云，扬着下颌，不以为然地抬手理了理鬓角。

康顺见她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不由长叹了口气。

“公主，恕奴婢多言，您千万别怨圣上，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呐。”

武闻弦仿佛听了滑稽至极的话，脸上露出极其讽刺的笑，那双锐利的凤眼逼视着康顺。

“苦衷？贫寒嫁女为其求生路，显贵姻缘向来谋其利。本宫的六皇姐跟八皇姐，正是如此才被活生生地送去和亲！还有七皇姐！”武闻弦说到最后，忿忿的嗓音格外尖锐。

“诶呦！小祖宗，您小点声！”康顺惶恐至极，急得左顾右盼，连连跳脚，“叫圣上听见可就糟了！您都忘了当年圣上发怒责罚你的事了吗？！”

武闻弦的眼前恍然浮现一双泪光涟涟、溢满哀伤的眸子……

一阵朔风凛然刮过，头顶干枯的枝桠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武闻弦失神地抬头，一双翘头缀珍珠的雪青色云履鞋轻轻晃荡着，飘逸的褶裙被风吹得鼓成一团花，风息了，那花也蔫了，一张青紫煞白的美人脸悬挂在树下。

武闻弦眼睛轻轻眨了眨，眼前蓦然空无一物，耳边响起康顺刻意压低的声音：“……实话跟您说吧，和安公主第三胎难产，已经亡故了。”

和安，是八皇姐出嫁时所获的封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