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衡欲替她推辞,话到了嘴边,手还没抬起就被人按下。
谢白月扭头看他,收手,又抬手行礼,谢过祝锐,面上带着笑走过去,同他一起站在高台最边上,东院大半景色一览无余,还能看见西院一角,正有几名学子在那笑闹。
“予之认为如何?”
祝锐话虽是同谢白月说的,眼睛却没看她,只看着远处,他身边侍从识趣引其他人到高台另一处谈论起今日的学子。
谢白月回头看了眼众人,又看了眼底下风光,道:“风景不错。”
春意盎然,万物竞发,一派勃勃生机的景象。
“楼上风景更好,予之可愿去看?”祝锐道。
谢白月扭头,见他神色自然,一副耐心十足的模样。
须臾,谢白月扬起唇角,道:“城主相邀,草民安能不从?”
祝锐闻言大笑出声,爽朗道:“李安,你在此招待各位家主公子,切不可怠慢,我带予之去上面看看。”
李安是祝家门客。
“是,城主。”一男子拱手回道。
祝锐含笑点头,正示意谢白月跟上,便听弈衡道。
“城主,此举恐怕不妥。”
祝锐笑意顿消,看见弈衡那张肖似其母的脸隐隐生出一丝厌恶。
弈衡站在前往顶层的必经之处,朝祝锐拱手行礼,礼节与托词都周到得让人无法挑出错处。
“城主,师妹今日是为诗会而来,只是正巧偶遇城主,故来拜见,能得城主看重,是为师妹之幸。但今日毕竟是诗会,城主就是当真看重师妹,想与她闲谈更多也该换一日,免生闲话。
您毕竟是今日诗赋评选之人,还是不应与即将写诗作赋的学子相交过深,免得给了不轨之人可乘之机,既害了无辜之人,也给城主您平添麻烦。”
话里话外都是为城主着想的意思,但听见后面那句话时,谢白月实在想笑。
旁人要拍马屁都不会把责任推到高位之人身上,怎么弈衡说得却像是如果有人议论她走后门,那都是因为城主不注意分寸一样。
“这……”祝锐似是有些犹豫,看向众人。
很快就有知情识趣的人来找补、反驳了。
“弈公子多虑了,城中谁不知城主最是公正,只是看中谢姑娘方才与她多说几句话,只有那心胸狭窄的小人才会对此不平,造谣生事。可今日来此之人乃各界学子,才学出众,德行自然不差,怎会妄议?”
弈衡觑一眼那人,冷声道:“杨家主此言有误,若是才学出众德行便有保障,何来前朝时笠之祸。”
说话那人瞬间卡壳,场面顿时沉默下来。
时笠是前朝有名的文学大家,诗赋华丽,书法自成一派,可谓一字千金,深受时人追捧。
前朝皇帝闻其姓名、观其墨宝、赏其诗赋后于众臣面前感概此乃文曲星下凡也,派人去寻。
时笠入宫后,前朝皇帝对其大加赏赐,多次在人前对时笠进行夸赞、表示信重,并特许其以一介布衣之身自由出入后宫,玉石做榻黄金为衣,兴起之时还会亲自为其研墨,只为第一时间观赏到时笠诗赋墨宝。
上行下效,在皇帝做表率,前朝大臣百姓们亦对时笠追捧无比,若是自家有求学读书的人,更是会在家中供奉时笠画像,每逢各大文学盛会,时家大门就会堵得水泄不通,花草瓜果、香火酒水堆满一地,以至于成为京都一景。
这种狂热的追捧之风一直持续了十年之久,直到前朝皇帝病重,太子监国时发现国库亏空已久,在位朝臣俱是尸位素餐之辈。
前朝太子并非养在宫中,而是在外求学,对朝中之事仅是有所耳闻,皇帝重病方才得回,此时发觉不对,但为时已晚。昔日朝堂重臣换了大半,一半多人对时笠唯命是从,皇令不如时令有效。
太子有心改变,无奈年纪轻、经验浅,完全不是时笠对手,很快被人污蔑谋反下狱。再之后,前朝再无超过五岁的太子和超过八岁的天子,整个朝堂成了时笠的一言堂。
前朝朝堂混乱,又逢天灾,连年收成寥寥,大江南北随处可见残缺的流民尸体,都城外民不聊生,但都城内却是一片笙歌燕舞之景,甚至繁荣景象更盛过往。
几年后,太祖率世家起兵,集结各地豪杰,攻破都城,新立大周,重建天下,而时笠与前朝的小天子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有时笠之祸在先,大周各处学院在授业时便格外注重学生品德,甫一启蒙就把时笠作为反面例子来批判,宁肯教出来的弟子不识几个字,也不能让其德行有亏。
时笠之祸距今已有百年,但一提起时笠,念过书的大周臣民们就仿佛此事仍在昨日。
祝锐面色不太好看。
弈衡反驳的虽然是杨家的家主,可杨家历来以他们祝家为首,他说杨家主做的不对,这不是在打他们祝家的脸吗?何况还是拿时笠那等恶贼来骂!
但是,他是弈师姐的儿子。
弈师姐在城中名望不低于他,如果事情传出去,旁人也只会说她教子有方,错的还是杨家主……
李安注意到祝锐神色,立即出来打圆场。
“二位所言各有道理,只是角度不同,实则殊途同归。”
看有人帮忙,杨家主连连点头:“对对对,只是……角度、角度不同。”
李安道:“才学确不能佐证德行,弈公子顾虑之处不无道理,但是……
弈公子也当听过一句话,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问心无愧,何惧旁人闲话。
城主只是邀谢姑娘到楼上一观,并无逾矩之处,顾虑太多反倒是将自己困住了。就是真有不轨之人,便是没有此事,他们也能找出攻讦之处。”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杨家主立刻帮腔,虚伪地悲伤道,“弈公子,你误会我了。”
弈衡不在意他们,问谢白月:“师妹,你的意思呢?”
祝锐也回过神来了。
说一千道一万的,弈衡也只是谢白月师兄,别提谢白月现在也已经离开秋水书院了。
他要请人上去,在意弈衡的看法干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投向谢白月。
哎呀,吵架真有意思。
玩家笑眯眯的存了个档。
少女不见慌乱,落落大方:“城主相邀,是草民的福气。”她对弈衡道,“师兄,你能在下面等我一会吗?”
弈衡偏头,只当默认。
楼阁共有三层。第一层临水,第二层赏景,第三层赏人。走到第三层平台,苍翠草木,亭台楼阁,路上游人尽收眼底。
这是整座园林的最高处,将一切纳入眼中的同时也意味着众人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们。
祝锐引谢白月到最好的视角去,静待片刻后,他道:“予之,如何?此处风光是不是更好?”
他声音不小,毫不担心被下面人听见对话。
第三层和第二层之间足有普通层高三层的高度。
熟悉的谜语人风格。
谢白月微一思索,答道:“城主特意带我过来的,自是不能再好。”
祝锐哈哈大笑。
这小姑娘可比弈师姐识趣多了,若是能拉拢,那他也不用担心了。如果不是弈师姐迂腐之极,他何至于屈尊去拉拢一个娃娃。
“予之若愿意,这等景色,吾愿与君同赏。”
这是在拉拢她吗?
可是……
她身上有什么值得拉拢的地方吗?
玩家不解。
诚然,拉拢玩家是最好的选择。
可一个NPC又不会知道玩家有什么特殊之处,这样贸然拉拢……
一城之主拉拢一个农户家主……
怎么看怎么奇怪,此中定有内情。
这又不是爽文模拟器。
谢白月沉思片刻,谨慎道:“城主盛赞,但在下年资尚浅,唯恐城主失望。”
“哎,予之,何必妄自菲薄。”祝锐佯作恼怒,“我既看中你,便是相信你的能力,你再三推辞,可是不想?”
“草民不敢,城主息怒。”话很怂,如果不是因为少女语调毫无变化,眼中不见惧色的话,定会更有可信度。
祝锐也不在意,越看越满意。
这等妙人合该入官场,如果和弈师姐一样去做什么学问,才真叫浪费。
祝锐难得有些许爱才之心,道:“谢予之,若是你愿意,我可以举荐你做官。”
【触发新路线:庙堂】
{庙堂之高……}
[存档]
【检测到职业前置任务,职业体系开启】
[职业前置任务接取成功,任务成功后即可开启新路线——庙堂]
【温馨提示】
系统一连弹出好几个提示,被玩家一一关闭,只是各种提示太多,玩家干脆拉出系统界面,把所有提示按钮关闭,决定等诗会结束后再去好好研究这些。
现在,她要先把祝锐应对过去。
“为什么是我?”
虽然是发问的语气,但少女面上并无多少疑惑之色。
祝锐沉吟良久,忽而笑了:“日后,你就知道了。”
最讨厌这种话说得不明不白的NPC。
*
弈衡独自坐在一边,众人离他三尺远。
祝锐和谢白月离去后,二楼平台处的言辞交锋并未停止。
弈衡像是才想起来刚刚被人反驳了似的,一条一条地驳回去,凡有敢帮腔的,俱被他说得无地自容。
众人气极,偏又说不过他,又念着脸面不肯撒泼,只能窝在角落生闷气。
几轮争论下来,便是再蠢的人也看出来这位祖宗今日就是故意的,故意与他们作对!
为什么呢?
众人暗暗反思自己,冥思苦想往日有没有得罪过弈衡,有没有冒犯过秋水书院的人。
一时间,此处静极,直到谢白月和祝锐下来才引起小范围骚乱。
立刻就有人准备上前告状,不料弈衡比他们更快,几步迈到谢白月面前。
他把谢白月护在身后,朝祝锐拱手一礼:“城主,时辰不早,诗会也要开始了,我先带师妹回西院了。”
祝锐显然心情不错,闻言道:“正巧,我也要过去,一起吧。”
弈衡面色不变,声音却更冷了几分:“城主,此事恐怕不妥,最好还是……”
手心忽然有异,一根指节在掌心戳了戳。
弈衡深吸口气,恭敬道:“城主,请。”
祝锐笑着看了眼谢白月,带着众人先行。
谢白月这时才开口:“师兄,我们也走吧。”
一行人迎面碰上了来请城主过去西院的诸学子,为首的是祝锐侄子。
祝锐转身叫谢白月上前,给她介绍。
“伯伯,我与谢师妹是旧相识,不必介绍。”祝师兄朝她挤眉弄眼。此人正是城门口遇上那位。
谢白月:“祝师兄。”
“倒是我忘了,你们都出自秋水书院,不认识才是奇怪。”看着二人眉来眼去,祝锐突然问,“予之,你可有定亲?没有的话,你看我这侄儿如何?”
弈衡瞬间沉下脸,眼神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