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衡今日穿了一件白衣，似乎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他今日醒得早，破晓时分便出门，到城门时只有早点开摊了，吃了早点又等了两刻钟，城门才开，他便换到了城门外的茶水摊子，点了壶茶水，坐到如今日头斜照的时间。
往来进出人群络绎不绝，弈衡只不时朝路尽头看一眼。
“弈子均，原来你在这啊，让我好找。”好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不客气地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茶水，等缓过气了，他才有空去打量弈衡，感到有些奇怪，“我怎么觉得，今日这件衣裳格外衬你呢？”
他更加认真仔细地观察，片刻后发现些微不同，面上露出几分揶揄之色，不待开口，弈衡却径自离开了。
“你去做什么？”好友看过去，弈衡的身影淹没在进城的人海里。
人流尽头，是一位衣裳简素的少女，步履从容，神色淡定。
谢师妹？
好友一瞬间明白什么，面上洋溢着笑，三步并作两步追赶上去。
“师兄。”谢白月微笑。
弈衡轻轻应了声，道：“走吧。”
谢白月却是看向一旁：“师兄，这位是？”
旁边这位仁兄几乎是紧跟着弈衡一起过来的，但弈衡表现得就好像不认识他一样，如果不是谢白月在弈衡的上帝视角中见过他的话都要以为这只是路过的普通npc了。
越看就越觉得面熟，谢白月恍惚忆起系统托管的幼年阶段中，在书院的时候，似乎也见过这位几次，多是与弈衡同时出现。
看来是同门好友。
这样想着，谢白月大方给予对方一个笑容：“师兄。”
“他姓祝。”弈衡冷冷道。
“祝师兄。”谢白月从善如流改口，祝师兄头上的人物介绍也慢吞吞弹出来了。
谢白月的视线瞬间被身份介绍那里的【昌泰城城主之侄】给吸引住了。
“……师妹。”弈衡不动声色挡住她的视线，漆黑的眸子似乎一点光都透不出来，“我们该进去了，诗会快开始了。”
谢白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直把人看得轻轻偏过脸，才笑眯眯、轻飘飘地说：“好~师兄。”
好字尾音起伏，又迅捷地接上师兄二字，听上去倒更像是在说——好师兄。
弈衡垂眸，示意少女跟上。
没走两步，玩家想起什么，扭头笑道：“祝师兄，回见。”
话音未落，手腕突然覆上一层温热，谢白月下意识看去。
宽大的衣袖下骨节分明的手掌虚虚拢着少女白皙、莹润的手腕，偶尔、及其偶尔的时候，手掌和手腕会不小心的碰到一下。
少女抬眼，看见了青年微红的耳尖。
入城后，人更多了。
昌泰城历来崇尚、追捧才高之人，好学成风，城内包括周边百姓均以拜入第一书院秋水书院为荣，哪怕是在整个大周，秋水书院也是有名的学院，可与都城文华书院相媲美。
每年二月初二，昌泰城都会举办诗会，由城内富户共同出资，城主牵头，秋水书院出题，三方一同举办，是昌泰城中仅次于年节的一大盛事。
除了本地人外，也有不少游学的学子会特地过来。
人真的好多。
玩家默默地想，一不留神撞到前面那人背上，清淡的、像雨后青草、幼竹一般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虽然有痛觉屏蔽，没有痛感，但谢白月还是条件反射地揉了揉额头，一道视线落在她头顶。
弈衡盯着她看。
进城后，他就松开手了。二人本来是并肩走的，但在人潮之下，也渐渐变成了一前一后。
人来人往，他们的停留引起了旁人的不满，谢白月赶在被人出声呵斥前伸手，精准抓住弈衡手腕，把他拉到一边。
“师兄，我们要去哪？”
少女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好似只是随口一问。
呵呵。
玩家在心中冷笑，同时暗暗发誓，如果弈衡再给不出一个具体的目的地或者行动，那她就要走了，没有太多时间可以与NPC散步，玩家今天的日程已经安排满了。
玩家可是很忙的。
弈衡目光从刚才起就没离开过谢白月，自然没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悦，她面上是一如往常的温和笑意，那丝倒像是错觉一般了。
错觉么？
“师兄。”少女语气中难得带了些冷意。
弈衡看着她，眉眼弯了弯：“师妹不想参加今日比赛吗？”
“师兄是要带我过去吗？”谢白月反问他。
“师妹想的话。”
少女甜甜一笑：“我都听师兄的。”
“嗯。”弈衡移开视线。
*
少女向来是受人喜爱的，弈衡再次深刻意识到这一点。
从他们进到比拼写诗作文的场地后，少女身边就围满了人，和在书院时一样，不，比那时更甚。
大家都是同门，称呼自然亲热。
“予之，我前几日路过杨柳村特地去找你，结果却没找到……”一个脸圆圆的小姑娘抱着谢白月的手，声音软软的。
没给她回答的机会，又有一道声音插进来：“予之予之，一会你和我一起坐好不好？”
“不行，我刚刚已经问过予之了，予之要和我一起坐。”
“予之又没答应你。”
“那也不行！她又没拒绝我。”
“好了好了。”玩家及时调停，公平公正、毫不偏颇地宣布，“我坐中间，你们俩一个坐左边，一个坐右边。”
旁边年纪小一些的同门见状立刻撒娇：“谢师姐，我也要挨着你坐。”
“不行，坐不下了。”方才还争执不休的二人此刻统一战线，异口同声地替玩家拒绝了。
同门师妹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被两个师姐这么坚定的拒绝了顿时泪眼汪汪，然后收获了一个带着清香的怀抱，像月光参杂着竹子气息。
师妹不难过了，并朝两个师姐得意地笑了。
二人：“予之……”
谢白月：“……”
原来在秋水书院的时候，拿的其实是团宠人设吗？玩家思维十分发散。
“谢师妹。”远远走来一位师姐，笑容满面地和她打招呼。
谢白月几人起身，齐齐与师姐问好。
“谢师妹，多日不见，近况如何？若有难处只管与师姐开口。”
围在谢白月身边几个同门也纷纷表态可以帮忙。
玩家笑吟吟谢过众人，一抬眼，正好与不远处的弈衡对上视线，眨了眨眼，又继续和众人说话。
这可是了解各地情况的绝佳时机！
“师妹，我们该走了。”
玩家探听消息的大业不幸中道崩殂，她略带怒气地看着罪魁祸首。
弈衡恍若不觉，只管硬挤进来。
说是硬挤也不尽然，毕竟在看见弈衡的时候，围在谢白月身边的同门们便瞬间站直排好了，等他一过来就是齐声的“师兄好”，只有师姐还淡然地站在谢白月身边，没换位置。
师姐也是弈衡的师姐。
弈衡与师姐问好，道：“师姐多日未回，不妨先去见过母亲，她……”
“我已拜访过老师。”师姐截断他的话。
弈衡神色不变：“如此正好，这几位师妹就劳烦师姐多多照看，我带予之去东院那边走走。”
诗会的举办场所是一座秀丽园林，西院是前来参赛的诸学子，东院则是举办诗会的各派人士。
“谢师妹，你的意思呢？”师姐问她。
谢白月自然是同意的。
这也算是扩展人脉的好机会，如果能遇上祝城主，更是再好不过。
会遇上的。
玩家对此非常笃定。
[存档]
……
[读档]
……
蜿蜒曲折的长廊隐入林木之中，精美的楼阁临水而建，其上有一层小平台，此时那里已经汇聚了十余人，被簇拥在正中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男子着靛蓝锦袍，带玉冠，含笑倾听诸人的讨好之词，间或分一缕目光到西院那边，并非全然尊重说话之人，但没人会对此显露不满。
他第一时间发现了下面的谢白月二人，眼神从弈衡身上移到谢白月上，略一停顿。
弈衡遥遥致礼，谢白月跟上。
男子颔首，移开视线。
“师兄。”
她一开口，弈衡就知道她要问什么，低声道：“那位是祝城主。”顿了顿，他又介绍了离祝城主最近的几人：亲信、门客、族人。
谢白月看过去，眼里闪着光：“师兄，我们上去吧。”
不枉她读档这么多次，可算是遇上了。
如果他不答应……
“好。”
谢白月呆滞片刻。
啊？
之前遇上其他人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的，现在就没有不合礼数、不合规矩，不冷脸了？
弈衡不知她如何作想，朝前一步没觉人没跟上，又退了回来，微微低头：“师妹，改主意了么。”
“怎会？”谢白月笑吟吟的，“只是师兄为我着想，我心中欢喜太过，一时失态罢了。”
弈衡侧脸。
谢白月看见他耳根又红，跨一步凑上去，几乎是要贴上去了：“师兄，你怎么不理我？”
弈衡险些就要后退，但谢白月下一秒就退回去了，他面上轻松许多，心里却有些闷，道：“你惯爱捉弄人，嘴上无遮无拦，待会拜见城主可不能如此。祝城主素来爱重有才学之人，脾性和善，可他毕竟是一城之主，见了他，还应敬重为上。”
难能见弈衡一口气交代这么多，谢白月也不是不识好意的人，当下收起调戏他的心思，应道：“知道了，师兄。”
*
祝锐是第一次见谢白月，但早就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在在谢白月拜弈院长为师之时。
这位出身乡野的小姑娘可是弈师姐的爱徒呢。
他态度友善至极，等人给谢白月介绍完自己，又给自己介绍了谢白月后，便语气和煦地道：“叫予之，对么？”
谢白月点头。
祝锐朝她招手：“予之，到我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