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里——”俞遥伸出了一只手,拉着赵铮,自亭子一跃下了小舟。
“你……”赵铮心中悬着的大石落了地,“吓死我了。”
“你以为什么?”俞遥笑道,“以为我自寻短见,以为我死了?”
赵铮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不许说这样的话。”
“赵铮,”俞遥挣脱开他的手,“那书上说了,人固有一死……”
“阿遥。”赵铮握着她的手,笑着说出心里的话,“如果有那么一天,你将带走的,是赵铮的一切。”
俞遥果然不再说了,其实,她本来也不是想和赵铮打擂台的。她想说的是,人固有一死,但碧落黄泉之间,又未必人鬼殊途——这,自然是从春秋书肆那堆花妖狐鬼传奇故事里听来的。
俞遥笑道:“赵铮,你看!”
赵铮这才想起自己身处一叶扁舟之上,举目四顾,木叶摇曳,水波荡漾,这真是他住了这么多年的白虎园吗?
“这水……”赵铮目色柔和道,“从前连月不雨,这样清明澄澈的水,许久没有见过了。”
“所以,雨后时节,就应该活在这样的山水间呐。”俞遥笑道,“等庆吉身子好了,那时,该还是盛夏吧?”她张开双臂,拥抱着这天地,“我定会种满一池的荷花,邀他来泛舟饮酒。当然,那两个人,就不必招呼了。”
赵铮自然知道她说的是哪两个人,只是笑道:“少喝酒。”他探头朝舟下的水波看去,自己的影子映在其中,随波逐流去。
俞遥想起从前在云中的一些旧事,便道:“赵铮,你见过,水下的世界吗?”
“没有。”赵铮道,“我骑射泅水,五行俱缺。”
俞遥好笑道:“我的哥哥,身子强健,他常常在冬日里凿开那样厚的冰,赤条条便跳进了湖中。他说,水下比地上暖和多了。我才不信呢,他说这话时,牙关都在颤抖。”
赵铮道:“素闻云州王子威名,冬日泅水,我怕是望尘莫及。”
“我哥哥他……”俞遥欲言又止,道,“我只在春暖花开的时节,同他自水下看过一次陆地上的世界。”
“如何?”赵铮笑问。
“像鱼一样。”俞遥道,“自水下看天空,我仿佛变成了一条鱼。”
“嘿嘿!时机已到!”亭上半蹲着一个坏笑的身影,见小舟上的气氛差不多了,手中一条细绳一拉,牵引着舟上的一粒绳结,哗啦一下,竟将小舟倾倒了去。
“阿遥!”不会水的赵铮,一下抓住了俞遥的手,同她一起跌进水中。
长泰立刻将手中的细绳抛入湖中,毁灭证据,然后站在一盘,得意地看着这一出好戏。
“殿下!”长安一急,迈开腿便要跳下,被长泰一把拦下:“长安,你会水吗?”
长安着急道:“我,不会……”
长泰气定神闲道:“那你去做什么,给临王妃添堵?”
长安急道:“可是殿下他不会水啊……”
长泰一拍他:“无妨,临王妃会就成了,不过双拳难敌四手,王妃救得了殿下,哪还救得了你?放心吧。”
“臭小子,又是你干的好事!”
一声臭骂之后,长泰的脑袋上肿起了一个大包,他委屈道:“翁翁,又打我!”
刘奇心疼地看着水面,一跺脚,揪起长泰的耳朵便道:“十全大补丸之后,这又是什么馊主意?王妃便罢了,可殿下身子是何等金贵,你敢设计翻船,这是谋害王子!”
“翁翁,不害王子,焉得王孙呐!”长泰说话时,竟有一股语重心长的意味。
银泠在一旁“呸”了一声:“卑鄙!早知道你打着这样的算盘,我就不帮你了。好在我家郡主自己会泅水,顶多也就是救不上来你家殿下罢了。”
刘奇本来一脸义正言辞,一听到“王孙”两个字,连银泠的话也没有入耳,立刻便倒向了长泰这一边:“你小子,这一回有几分把握?”
长泰捋了一捋下巴上几根肉眼难以捕捉、乃至可以说几乎无有的胡须:“殿下就是太年轻了,打不开心扉。这一回,美救英雄,一定能把殿下拿下。”
赵铮,你看!
湖面下,俞遥指了指天空。
赵铮眼中的她,此刻似真的像一尾鱼,口中吐出了珍珠般的泡泡。他朝水上望去,果然,隔着一层朦胧的水波,和平日所见的,是不一样的天空。
天光和水波的颜色,似梦如幻,仿佛,是从未在这世间出现过的斑斓五彩。
他轻吻上了他的临王妃,仿佛两尾交缠的鱼,沉溺于天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