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就月将斋中,长安双手呈上一封信,放在赵铮案前。
“他的字好,干净有力,筋骨遒劲。也不知道……”赵铮微笑,不再继续说下去,双手摊平信纸,静静看着信中所书。看罢,长舒了一口气。
“庆吉啊庆吉,你活下来了。”赵铮叹道,“长安,你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长安侍立一侧,拱手摇头道:“回殿下,奴婢不知。”
赵铮道:“不过活这一时不算什么,要摸轻这浑水下的东西,他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长安道:“是。”他答得有些漫不经心,因为每当殿下提起“庆吉”这个名字,他便会想起斜阳巷子那间二楼小屋。
彼时,他带上了日常的吃食和衣物,随赵铮去看望尚在养病中的庆吉。赵铮自袖中摸出一卷东西,长安看时,不觉笑道:“原来殿下方才拐去春秋书肆,是为庆常侍选书去了。”
赵铮摇摇头,笑道:“梁丘先生那书肆,寻常的书一本也见不着,离经叛道的倒是数不胜数,我只好挑了一本看得过眼的给他。”
长安瞧了一眼那书名,不觉失笑。
敲了几声门后,屋门开了,庆吉笑道:“从前在宫中,是奴婢陪伴殿下,如今倒反过来,成了殿下陪伴奴婢了。”
赵铮跨过了门槛,进了屋,从容挥了挥衣袖:“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给你,好好看。”
庆吉接过了他递来的书卷,一挑眉:“《金刚经》……殿下,这是要奴婢出家吗?”
“想出家,你以为那么容易啊?再说了,谁说只有出家人才看佛经的,”赵铮笑道,“这是给你修身养性用的。”
“修身养性……”庆吉唇色略白,浅浅一笑,“奴婢身体残缺,心性已冷,再没有什么好修的了。”
赵铮凝视着他:“你同我说,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一夜……”庆吉的目光黯淡下来,像一颗自天际坠落的流星,“殿下,奴婢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
赵铮看着他,不知他是在笑着哭,还是在哭着笑。
庆吉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如此才得以呼吸过来似的,苦笑道:“他们,杀了奴婢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亲人,奴婢,要他们……”他捂着心口,像是捂着一道在他身上不断生长的裂痕,“血债,血偿!”
庆吉又喘了几大口气,赵铮连忙拍着他的后背:“过去了,过去了……”
“殿下安慰人的本事,和从前在宫中一样,还是这样拙劣……”庆吉苦笑了笑,平静了气息,“奴婢……过不去了,奴婢这辈子,要为姐姐而活。”
他闭上眼睛,姜府院墙外的车夫、地老山上的内侍、杂乱无章的尸首,一齐涌入他脑海,他悠悠开口道:“那一夜,奴婢自花舟入水,在姜府院墙外,等啊等,大约是三更时分,墙内传出一声琵琶的断弦之音……”
“长安,长安。”
听到有人唤他的名字,长安才恍过神来,见是赵铮,急忙道:“奴婢出神了,请殿下责罚。”
赵铮笑道:“若是长泰,一定会说,‘请殿下勿怪’,你啊你……”
“殿下!”一声高昂嘹亮的喊声,赵铮连忙收起了庆吉的信。
“殿下,王妃叫殿下呢!”长泰兴冲冲地喊道。
“好。”赵铮轻浅一笑,举步便随长泰走去。
□□的池塘边,曲折蜿蜒的九曲石桥后,是水中央的一座亭台。
亭台上有一副“河清海晏”的匾额,那之下,是一个女子临水而立的背影。
清风拂过,日光生辉,他看见她的侧颜,娟秀如画。她的模样,在十一年间的无数个午夜梦回里,都曾踏入他的心。
而今梦成了真,他却时常有些恍惚:这样好的女子,真的嫁给他了吗?
有时,他要思索良久,才大梦初醒一般:眼下鲲宁元年,他已是临王,那是他的临王妃呀。
“阿遥!”赵铮兴冲冲跑向她,却见俞遥回眸瞧了他一眼,不知何意地一笑,在他即将触碰到她之前,快步走到亭边,决绝地纵身跃下。
“别!”赵铮慌了心神,大步朝她跑去,“阿遥,来人啊,救人!”
长安自然快步跟了上去,银泠却不为所动,只是摇头笑笑。
长泰假装火急火燎地上前,其实不过装腔作势一番。
银泠道:“中原男子,真是好骗。”
长泰立马纠正她道:“不是中原男子好骗,是我家殿下好骗。”
银泠白了他一眼,算是默认了他的话。
赵铮喊道:“阿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