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是我!”
赵铮开了门:“长安?”
“殿下!”长安兴高采烈道,“冠英伯派人进城传来口信,云中北冥郡主的车马戌时已到京州城外,休整一夜,明日便入京州!”
“好!”赵铮笑道,直愣愣地往日就月将斋走去,又想起了什么,直愣愣地走了回来,“迎亲的红绸,都备好了么?”
长安拱手笑道:“回殿下,白虎园各处早已装点好。”
“好,好……”赵铮疾走入斋中,忍不住东张西望起来,他在斋中走过来又走过去,步态轻盈得如外头十里街上看舞龙舞狮的垂髫幼童一般。
“这斋中,是不是少了点儿东西?”赵铮自言自语道。
长安在门外侍立,闻言笑道:“殿下忘了?殿下说,近日日就月将斋中禁火,故奴婢们都没有点灯燃烛。”
赵铮这才发现,这屋内所有的光,原都是天边月光自敞开的大门中倾泻进来的。
案前,一片小小的碎片亦得到了清辉的照拂,绽放出波光鱼鳞般变幻而神秘的颜色。
赵铮眼中迭起的欢愉刹那间便为这抹颜色所收敛,那夜的日就月将斋中,亦只剩了这一种色彩。
他眸心的火似明似灭,聚于这一放小小残锦之上:“你到底是谁?”
赵铮一如既往地坐在“清心”二字匾额之下,开始沉思。此人将这残锦夹于信中,必然知道当年旧案,他知道,若我见到了这残锦,一定会乖乖咬下他抛下的饵,立刻回京。他是敌是友?是挑衅是线索?他想说什么呢……
叩、叩、叩。
赵铮抬眸,长安敲罢三下门,拱手施礼道:“殿下,早些休息吧。”
赵铮微笑道:“我不困。你不用守了,下去吧。”
长安道:“殿下回来以后,整日整夜地睡不着觉……”
赵铮道:“我并非睡不着,只是不耐烦睡……”
长安略想了一想:“殿下昼不爱食,夜不爱寝,面色苍白,脚步虚浮,浑身无力,奴婢说句实话,殿下莫怪。”
赵铮笑道:“你说。”
长安咳了咳:“眼下是黑夜,奴婢看不清殿下,但白日看来,殿下就如同一个身患恶疾、油尽灯枯之人……”
“真的如此吗?”赵铮并没有责怪的语气,“好吧,我睡不着。”
长安道:“那不如奴婢给殿下说故事,定比长泰说得好些。”
赵铮笑道:“不用不用……”
长安坚持道:“可殿下这副模样,若是北冥郡主见了,只怕……”
赵铮宛若梦中惊醒:“长安,我好像,有些乏了。”他站起身,木头人一般走到榻前,和衣躺下,双手放于胸前,一副端端正正的模样。
长安淡淡一笑,轻轻关上了木门,不准天外的月光再搅扰殿下的清梦。
可是赵铮又怎能够睡得着呢?
他用了十一年抚平的伤痕,以为它终将愈合,于是苦苦追寻着心之所向,但突然,有人撕开了他的伤,让他目之所见、鼻之所嗅,全都是鲜血的颜色和气味。
寒风袭来,他半是污泥半是血的手“砰”地一声推开门。
他喊道:“我回来了!”
阴冷的小屋里却无人应答,只有寒风吹打在墙壁上的声音,像无数只壁虎,在人的心上不停地挠动。
一滴血,自梁上滑落。
一双腿,在空中晃动。
他尖叫一声,赶紧跑过去抱住那双腿,只可惜他的身材实在太过矮小,抱不住那悬挂在半空中的一双腿,只把那人的一双肮脏的布鞋脱了下来。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他哭喊着,不断重复着这句话,被脸上的鼻涕眼泪弄得狼狈不堪。他抱着那双腿,又一滴血坠落,恰巧溅落在他脸上。他顺着血腥,哭着往梁上看,此时此间,那条高悬的锦带,是他目光所及唯一的颜色。
榻上,赵铮猛地睁眼,他的贴身里衣已经湿透,冷汗还在不断往外冒。
他裹紧身上的被褥,面对着墙壁蜷缩起来,还是忍不住叫道:“冷,好冷……”
刚才,又是梦吗?
冷静下来之后,他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铜镜前自照。这个梦已经做过了太多次了,镜子里的人,不是九岁,不是十一岁,也不是十三岁、十五岁,镜中的他,已经长得很高了,再不是从前少年的模样了。
他适才想起,镜中这个甫及弱冠的人,已经是临王赵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