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道:“唉。”
另一人道:“唉!”
一人又道:“唉——”
另一人接道:“唉——唉——”
“做什么呢!”一个白衣背影出现在二人之间,打断了他们此起彼伏的叹气,“长泰,你叹什么呢?”
长泰坐在日就月将斋前的石阶上,手托着腮,耷拉着脸,目光空洞:“殿下,我在叹人生苦短。”
“你小子,”赵铮手中一卷《史记》拍了拍长泰的脑袋,“你十几岁的年纪,叹什么人生啊?”
长泰不服道:“殿下十几岁的年纪,不也天天叹气吗?再说了,殿下不过刚刚弱冠,比我大三两岁罢了,我怎么就不能叹了!”他越说越觉得委屈,“奔波万里到了临邑,就我一个人连临邑这两个大字都没有瞧见,醒来时,还是被不知哪来的臭小孩放的炮竹吓醒的!”他嘟着嘴,哼道,“连阿盛那小子都知道临邑长什么样子呢!”
赵铮好笑道:“好了长泰,人生虽苦短,前路却修远,我的封地就在临邑,京州之事了了,不就能走了么?”
长泰一下便被哄好了:“真的,殿下?那下一次,到了临邑城下,可千万要叫醒我!”
赵铮笑道:“好。”
“唉——”
赵铮道:“刘翁又在叹什么呢?”
长泰也道:“翁翁在叹什么呢?”
刘奇又叹了口气:“我在叹世事无常……”
赵铮笑道:“刘翁几时这般伤春悲秋了?”
刘奇道:“殿下!亏你还笑得出来!殿下知不知道,现在全京州的人都在看我们笑话呢!”
赵铮走到庭中,白衣上洒满了月华:“俪阳走水,我不知何故,跋涉京州,谨遵君命,有何可笑?”
长泰惊讶道:“翁翁,原来你不是叹你脸上又多了两条抬头纹呐?那你在叹什么?”
刘奇骂道:“小兔崽子,干你的活儿去!”一把将长泰从石阶上推走,长泰只好悻悻地走了,刘奇踱步到赵铮身后:“奴婢知道殿下都知道奴婢知道的。”
赵铮微笑:“我不知道刘翁知道我知道什么。”
“奴婢知道……”刘奇道,“哎呀,殿下把奴婢给绕进去了……殿下,俪阳走水,殿下是不知何故,可世人议论纷纷,宫火前一日,是册封临王的及冠礼。跋涉京州,殿下是谨遵君命,可世人看到的是,殿下长途奔驰,好容易赶在年节前夕到了封地临邑城下,可人家过新年的时候,殿下却被拒之千里之外……”
赵铮笑道:“世人看到什么,在意什么,重要吗?”
刘奇叹道:“殿下听奴婢一句劝,好歹奴婢也是宫里头的老人儿了,这些风风雨雨的,实在见得太多了。世人看到了什么,已经无法改变,所以最重要的,是谁让世人这样看的!”
赵铮不解:“和一个远封边城与世无争的藩王作对,有意思吗?”
刘奇道:“可是此刻,殿下不在边城,和亲的队伍……应当也快到了。如此,殿下的背后,可就不仅仅是这一座小小的白虎园了。殿下身后,是冠英伯和北冥郡主,是戍边军权和云中王室……”
赵铮的眸光与月色相触:“我说了永不回京,为什么不信呢?”
刘奇一笑:“可是殿下眼下,不就在京州吗?”
赵铮一愣。
刘奇道:“殿下的誓言,是拗不过一道上诏的。”
赵铮不禁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而今的处境:“刘翁觉得,这背后执刀之人,会是谁呢?”
刘奇叹气道:“奴婢要是知道,就不会在这里叹气了。”
乌云悄然而至,遮蔽了月色清辉,赵铮的目光也黯淡下来:“那就要看,俪阳宫火,因何而起……”
刘奇道:“这也奇了,君上急诏殿下回京,这待了三日了,说是任何人不得进宫,又不见旨意,宫中情况如何,君上情形如何,咱可真是两眼一抹黑,啥也不知道。”他自言自语道,“是兰王吗,还是晋王呢……不行,我果然还是得找找门路,打听打听……”
赵铮一手拦住了他:“兰王晋王不曾来我这白虎园,多半是为避嫌之故,刘翁又何必去撞这个南墙呢?有乌云蔽月,自然会有月出云层之时。”
“殿下!”刘奇道,“殿下这是……铁了心,甘愿做一辈子临王吗……”
赵铮笑道:“刘翁,做一辈子临王,我心甘情愿。”
“唉……”
赵铮道:“刘翁今天叹的气已经够多的了,早些休息吧。”说着,将他推着出了门。
“哎,殿下,殿下,奴婢还没说完呐!殿下!”
“明天再说吧!刘翁,去吧去吧,早些睡吧!”赵铮终于合上了门,背对着木门,坐了下来。
好容易安静了一会儿,又响起一阵敲门声。
赵铮道:“刘翁,回去吧!你再敲也没用,我是不会开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