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长脖子的女人——安!
阿曼达的后颈爬过一丝寒意,皮肤表面激起细小的疙瘩。
那双浮在苍白瘦长面孔上,非人的金色竖瞳瞬间在她脑中亮起,还有那只仿佛是她影子一部分,慵懒蜷伏在她细长脖颈肩头的黑猫。
那个自诩为‘被选中者’,是‘漆黑之眼’里唯一被公认完全匍匐于‘神’脚下的存在。
这个安,只聆听祂的声音,对信徒的生死、苦乐、乃至存在本身都漠然无视。
她怎么可能关心一个‘异类’是否融入?
为什么?
阿曼达眸色陡然转寒,一股不舒服的警觉从脊椎爬升。她忆起童年那些被黄金色眼瞳占据的恐怖梦境,还有细密如虫钻啃的低语在她耳道里回响的日子。
那个存在!那个无视她、冷落她如此之久的神祇!
为什么借安之口,忽然对她和这个新人投下令她毛骨悚然的‘兴趣’?
阿曼达下意识将拇指送到唇边,冰冷的金属臂毫无征兆钳扼住她的手腕,向后一拽。
她惊骇地抬头,正对上马库斯那双无机质的异瞳,另一只完好的手将一个小纸包塞了过来。
“抱歉,我疏忽了,”他的语气听不出起伏,“医生交代过,让你醒来立刻进食。你太瘦弱了,营养不良会加剧你的隐患。”
那只铁箍般的手没有松开,被绝对力量扼制在腕骨上隐隐作痛。她全身的汗毛炸起,用尽全力向后猛挣,让手腕从铁爪中滑脱出来,带起被擦破的辣痛。
阿曼达手脚并用地爬过床铺,缩到床头最远的角落,脊背紧贴冰冷的墙壁。
“滚开!我不吃!”她吼道,声音因恐惧而嘶哑变形。
马库斯维持着递出纸包的姿势,歪了歪头,纯白与暗绿的瞳孔骨碌一转。在沉默中,他打开纸包,动作利落地撕下一小块面包。
他抬起那条结实的义肢踩在床沿上,金属关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就这样以带着链索的右腿为支撑,探身朝阿曼达逼近,另半边床铺深深凹陷下去。
“你必须摄入营养,”他重复道,将那块面包递向前,“听话,乖孩子....吃掉它。”
阿曼达眼中厉色一闪,揪起身下的薄床单,兜头就向马库斯脸上甩去,企图阻挡住他前行的身影。
她抓住这弹指间的视野空白,转身翻滚下床,脚踝刚沾地,她只觉双膝一软,刺骨的酸麻从膝盖窝向上窜升。
‘扑通’一声重跌在地,摔得眼前金星乱冒。她下意识用尚有余力的手臂去够床沿想要借力爬起。坚硬的金属臂无声无息地从身后擒住她的肩膀,非人的异色瞳孔俯视着她狼狈的姿态,隔着皮手套的手指强硬地掐住她的下颌。
“别反抗。”这声命令没之前的平静,擦伤的刺痛还没过去,强劲的指力将她的面颊掐得凹陷下去,牙关被迫张开甚至能听到颚骨细微的咯响。
那块撕下的面包在视觉中急速放大,被毫不留情一寸寸硬塞进她来不及反应的嘴里。
阿曼达喉间溢出一声呜咽,费力地吞咽。马库斯感到指尖的抵抗松动,便松开箍着她下颌的手指。
手刚离开,阿曼达咳呛着,手臂撑着床沿起身,反手就揪住马库斯的衣领。
‘啪’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苍白的脸上。
“咳……咳咳……”她喘息未定,嘶吼冲出喉咙,“你聋了!说了不吃!还硬往我嗓子里塞……你把我当狗训是吧!”
马库斯打得偏向一侧的脸,又缓缓正过来,那对异色的眼珠微微睁大,困惑地直视着她,声音是一贯的平静。“这不可以?抱歉。我不知道。”
阿曼达的手紧攥着他的衣领,马库斯似乎才恍然惊觉。
“哦……抱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忘了您是位女士,男人对待……”他顿了顿,似乎在搜寻那个默认的规则,“……对待柔弱的女士该温和些。我为刚才的粗鲁道歉。”
“够了!”
阿曼达松开手,那股劲道耗尽她的心力,她转身,手摁着床沿,一步步挪向床头柜。
柜子上躺着那个皱巴巴的纸包,里面的羊角面包,油亮焦黄的外壳,她一把抓起,几乎带着恨意,狠狠咬下一大块,面包屑沾了唇。
“你怎么还不滚?”她的声音混着咀嚼的含糊。
马库斯目光盯着地板缝隙,他低声说:“我有预感,此刻踏出这扇门,我们的关系会有不可弥补的裂缝。”
阿曼达抬眼,眉峰挑起,硬生生咽下面团,短促的咂舌从齿间迸出:“啧!真麻烦。”
“你为什么加入‘漆黑之眼’?”马库斯问。
阿曼达伸向粗陶杯的手顿住,嘴角牵起一抹冰凉的弧线:“阁下似乎很擅长窥探他人私隐。”
“在我这粗人的见识看来,”马库斯托着腮,烛光在异瞳上跳跃,“男女间熟络的要诀,往往在于互相剖析对方的过往。”
杯底在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阿曼达嘴角的笑意加深。
“至于我....”马库斯兀自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
“停!”阿曼达擦掉嘴角的面包屑,抬手截断话题,“没人想知道你的往事,你也少打听我。”
沉默悬在两人之间,阿曼达舔净指尖最后一抹油渍,瞧着马库斯。
他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这人真够难缠,她暗自想着。
“吃完了,”他终于开口,似乎将她刚才的排斥抛诸脑后。“需要出去走走吗?”
“安给了你什么好处?”阿曼达把话锋硬生生拽回原点。她不信那个古板的女人会这么做。
“这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马库斯摇头,“毕竟我是新人。而你是这里的异类。”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既不侍奉‘神明’,也拒绝融入集体。你,不会左右我的判断。”
“哦?“阿曼达了然地点点头,眼里闪过一抹冷意。“原来你不是自愿加入。那么,达成目的后,你也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漆黑之眼’?”
“你会离开这里?”马库斯立刻捕捉到她话中的核心。
“当然,”阿曼达答得干脆,目光投向窗外无光的远处。“那个让我留下的人,已经离开了。要不是这该死的渴睡症困住手脚,我早就不在这了。”
“你离开据点最远的地方是哪?””马库斯忽然发问。
“‘漆黑之眼’漂泊无定,这种试探毫无意义。”阿曼达淡淡道。
“那么,现在出去走走,”马库斯突然抓起她的手,径自拉着她往门外走。
“现在?你确定?”阿曼达跟不上他这跳跃的想法。她低头瞄了眼身上的睡袍,眉梢扬起。
马库斯脚步一顿,这才发觉什么似的松开手。
“抱歉,是我忘了。”他的声音里少见地透出一丝懊恼,“女士穿不得体出门,会招惹不必要的非议。”
“呵,”阿曼达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我以为自己够没常识,倒是你更胜一筹。再提醒一次,我们没熟到能一起出门,请保持距离。”
马库斯沉默地点点头。刹那间,阿曼达似乎摸到牵制他的绳头。
“请你出去。”她的声音带着强硬的边界感,“公共时间结束了,接下来是我的私人时间。”
不等回应,她伸手将人推出门去,锁芯闭合的声音干脆利落。
背脊重重抵在冰冷的门板上。阿曼达屏息,透过狭窄的猫眼向外探看。
马库斯像块石头,纹丝不动地站在她门外走廊的阴影里。
她的太阳穴立刻抽搐着疼起来。
一个难缠的角色。不好打发。
她心头涌起预感。往后自由支配的时光,怕是所剩无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