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没去化妆室。

麦克.莫顿临走时那副命令的口吻，和他养父伯纳德一模一样。她厌恶被当作物件驱使，仿佛她还是那个渔村女孩，在指定位置等待施舍。

她转身，朝着化妆室的反方向，走进马戏团后场更深的阴影里。

那里塞满了废弃的景片、断裂的绳索、生着黄锈的铁笼，旧木头同破帆布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

她需要这份寂静，这无人打扰的角落，来冷却自己。

麦克那双变得冰冷的蓝眼睛，刺得她心中不安。

她把伤痕当利器，赤裸裸亮出来，原想刺痛那少年可笑的良心。

没承想，却惊醒一头更不容掌控的猛兽。

“承教了。” 他临走的话还在脑中盘绕。

她教了他什么？

胁迫？交易？

不。她无意间揭开的，是‘喧嚣’马戏团的另一张脸。

在伯纳德建立的金钱和规矩之外，是她这种人。

从污泥里爬出来，用秘密、不堪和无所顾忌当铠甲的脸。

是他向来不屑低头，看到的一角。

这认知并没有带给娜塔莉丝毫得意，反叫她心脏突突地急跳起来。

她挪进一个巨大蒙灰的景片背后，身子一矮，腿蜷缩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细碎的木屑灰尘呛进鼻腔。

夜风正丝丝缕缕地从景片开裂的缝隙里渗入，带出一阵呜咽似的轻响，若屏息细听，那声响像是微弱的叹息。

瑟吉这会准在帐篷里做着酒醉的酣梦，等她回去，会遭遇什么？

等着她的，是一场审问？还是因她夜不归宿而变本加厉的毒打？

她不能回去。至少今夜不能。

那个单独只属于她的帐篷，不再是空中楼阁般的梦。它快成真了，一个即将落到眼前的承诺。

而这个承诺，却是她用麦克.莫顿的把柄和撕碎尊严的摊牌换来的‘优待’。

至于...代价是什么？

她暂时还不知道。但马戏团里没有免费的午餐，伯纳德教给所有人这一点。

时间在寂静里流逝，直到东边天际终于亮起一线模糊的灰白，驱散最浓稠的夜色。

娜塔莉扭动僵硬的脖子，从景片后挪出身来，活动着麻木的四肢。

她像一缕残夜的游魂，无声无息地溜进间公共化妆室，扑面而来的是浓烈的脂粉、汗水与人声鼎沸的浊气。

几个等待早场的演员随处卧着，姿态疲惫。有人懒怠地瞥了她一眼，更多的人干脆连眼皮都没抬。

娜塔莉在最角落寻了把椅子坐下去，阖上眼假装小憩。身体的疲乏像海浪撞击着她，每一寸筋肉都酸痛难当，神经像紧绷的钢丝无法令她放松。

嘈杂声中，一个笨重的脚步声停在她身侧。一条廉价粗糙的毯子罩落下来，边缘蹭得她脖颈生疼。

她顺势睁开眼，是裘克。他的脸偏向一边，喉结滚动着，声音又干又紧：“早……早上好，娜塔莉。”

她的目光滑落，他的手指正死死绞着衣角，那头红发上还戴着那顶破旧的尖顶小丑帽。

帽檐边上那块突兀的补丁，是她刚来‘喧嚣’马戏团时缝上的，那时她天真的想和每个人都处好交情。

而那时的裘克也不像如今这般，被瑟吉的排挤几乎让他无处容身。他凭着那条不大利索的瘸腿，靠些出着洋相的动作，倒也能博得观众几声哄笑。

后来瑟吉登了台，一切全变了。比起看一个瘸子把自己摔得灰头土脸，到底还是英俊风趣的‘微笑小丑’更合观众们的心意。

“早...”娜塔莉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眼皮低垂，试图重回假寐状态。

“昨晚…瑟吉…”裘克话音未落。

砰！

化妆室的门板猛地被推开。

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酒气瞬间涌来。

娜塔莉眼皮瞬间睁开，几乎是出于的本能，她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毯子滑落在地也未曾察觉。

她往前走了一步，瘦削的肩背下意识挡在裘克前面。

瑟吉高大的身躯几乎填满门口所有光亮，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屋内搜寻，空洞又疯狂，像一头在荒野中嗅闻的鬣狗。

那锐利的视线扫过狭小的房间。很快，牢牢锁定在娜塔莉身上。

“贱人，”他的声音宿醉的沙哑，“你昨晚...”

那布满血丝的通红眼球瞥见娜塔莉身后的裘克，一股暴戾的神色扭曲他英俊的轮廓。

“喔，”他扯出一个残忍的冷笑，“原来是在奸夫这里啊。”

化妆室里刹那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忙活着的手指，所有闭目养神的脑袋，此刻都齐刷刷转向他们三人。

每个疲惫的脸上都明晃晃挂着心照不宣的期待，等着看熟悉的戏码又一次上演。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娜塔莉的心脏，她的神色不变，只在裘克想朝前迈步时，伸手拦住他，毫不躲闪地迎上瑟吉那双喷火的眼睛。

“我睡不着，出去散个步。”她强压着剧烈擂鼓的心跳，嗓音出奇地冷静。

瑟吉嗤笑一声，他跨步上前，高大的身体直接挤开娜塔莉，粗壮的手指猛地揪起裘克衬衫的前襟，用力一搡！裘克头上的尖顶帽跌落在地。

瑟吉喷着酒气的唾沫星子，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裘克煞白的脸上，“呵！我警告过你，离我的女人远点。看来是我给的教训太温柔了，你这蠢货！”

“瑟吉！”娜塔莉嘶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