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意顿感心酸,忍不住落泪,她的母亲放弃了很多很多东西,最终将自己也放弃。从前拥有过的喜爱与专注,对一个将死的病人而言,是不方便的。
方医生曾瞒着何秋妤悄悄找安成章和安意谈话,谈话开始前方医生还问安成章:“一定要叫上所有家人,你不是有两个女儿吗?还有一个怎么不过来?”
“我小女儿去上学了。”
“她不会有异议吧?不能我和你们好不容易商量出了结果,她又跳出来说不同意,让我救她的妈妈,那就麻烦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的意见一致。”
他们三人又是站在病区外的一小块空地上,低声商议关于何秋妤生死的沉重话题。
安成章问:“可不可以让她撑到中秋节?”
方医生面露遗憾:“很难,她已经尿血了,说明身体里的所有东西都被癌细胞吃光了,即便是一天下来不停地打营养针也解决不了问题。”
“还有什么办法吗?”
“输血,但是大概只能撑几天,到不了中秋。”
安成章和安意对视一眼,而后说:“那就算了吧。”
安意忽然记起此时距离何秋妤安装第二个支架,正好是半年。方医生在病人面前不肯说实话,整天笑眯眯地夸大其词,似乎十分靠不住,但她其实很有经验,不知有多少病人在她的注视中走向死亡。
方医生脸上没有一贯以来的微笑,而是摆出为病人感到惋惜的神情,不过安意看得出来,方医生眼中无悲戚之意。何秋妤不是第一个在方医生手里病逝的病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医生没有必要为此付出感情。
她的母亲,只是医生经手的一个病例而已,为各种药物和治疗手段的功效提供数据,活着时有价值,死亡时也有价值。
感情承担不起大量的生死悲哀,数据可以。
方医生突然看向安意,不知是为了得到更多认同还是为了聊表同情,对安意说:“我知道你是医学生,这些你应该都能理解,现在已经到了终末的阶段了。”
安意稍有些错愕,又很快习以为常地迅速点点头,表示赞同。
必定是何秋妤告诉方医生的,何秋妤在对任何人介绍安意的时候,每次都会介绍安意有过学医的经历,带着炫耀的意味。安意感到些许失落,母亲还是只对这一件事满意,只有这一件事可以勉强支撑母亲的骄傲,她作为女儿的唯一价值就是曾经考上医学院。
人是符号和标签的集合,而非活着的生灵,在社会中担任不同角色的人是如此,在许多最亲近的关系中的人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