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肿瘤科住院的病人,如果还能动弹,如果病情不是到了非住院不可的地步,都会在针水滴完之后请假回家休息。
何秋妤回到家就躺在沙发里,怨声载道唉声叹气,癌症晚期最折磨人的症状之一,癌性疼痛,已经在她身上出现。
原以为是第二个支架放得不好,刺激食管壁才造成的疼痛,何秋妤叫苦连天,虽医生同她介绍过放支架可能会产生的副作用里面有疼痛一项,但她没想到会是这么难以承受的程度,整个胸腹部像被一只巨手用力揪住、挤压、揉捏,疼得她坐立不安无法正常生活,为了能够像正常人那样进食而放置的支架,反过来彻底破坏她的生存质量。
有一次她在晚饭后吃药,和平时一样将药片放进嘴里,再喝一大口水冲下去,却莫名其妙地出了意外,那片药似乎卡在了她的喉咙里,她顿时像只被抓住脖子的鸭子那般仰头张嘴,艰难喘气,双眼含泪,并向安意呼救。安意从房间小跑过来问她怎么了。
与做普通胃镜时的那种窒息感和忍不住的呕吐反应很相似,她又是呕吐又是拼命捶打胸口又是不断做吞咽动作,可那片药还是原处,没有丝毫移动,她怀疑是卡死了。
安意给她拍后背,焦急地问:“要不要叫救护车?”
何秋妤边吐边摆手:“不用,我试着把它咽下去。”
“能吐出来吗?”
“不行,吐不出来,只吐了水。”
安意建议道:“要不跳一下吧,把药颠下去。”
何秋妤喘着气站起身,另一边手扶着柜子尽量跳了几下,又倚着柜子站了好一会儿,药还是没有移动。她又坐回垃圾桶前,抱着垃圾桶呕吐。
过了将近十分钟,何秋妤在呕吐的间隙不断喝水,几乎用尽全力地不断吞咽,安意不断给她拍背,那片药才终于被咽了下去,窒息感消失,但胸口传出一阵剧痛,何秋妤弯腰揪着胸口,出了一身冷汗。
何秋妤很是惊惶:“怎么回事?吞一片药怎么这么难?从来没有试过这样的,之前食管堵住,吃不了药,都是直接把药吐出来,没试过卡住。”
安意亦被何秋妤过于难受的模样吓到,胡乱猜测道:“该不会是那片药卡在支架上面了吧?你这么用力吞咽,会不会把支架给吞下去了?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就是疼,没有别的感觉。”
何秋妤惊魂未定,第二天一早就到医院找方医生,将昨晚发生的意外告诉方医生。又极力要求方医生检查一下她的两个支架是不是还在原地,一共四万块的支架,要是被她吞进肠子里,可太冤枉了。
方医生便让何秋妤去拍了一次X光片,检查显示她食管上的支架并无异常,还好好地待在原来的位置。
方医生思考半晌,说:“疼痛应该不是由支架造成的,而是由你食管上和腹腔内的癌组织造成的。”
愿意接受死亡并不意味着愿意接受痛苦的折磨,何秋妤连忙问:“那怎么办?我每天都觉得很痛,有时候痛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再这么痛下去,我活不了了。方医生,你一定要想想办法帮我呀。”
癌性疼痛无法治疗,只能使用止痛药物,方医生给何秋妤开了一种止痛贴,像两指宽的透明胶布,光滑的表面印有药品名称,贴在皮肤上的那面什么都没有。
怎么看也看不到药物在哪里,何秋妤疑惑它到底有没有用,连安意也没见过这种止痛贴,翻来覆去地研究,并且感叹:“现在的医学发展真是日新月异,全是高科技,止痛不需要吃药,贴这么小的一块止痛贴就可以了。”
“对呀。”何秋妤小声应道。
医学发展得这么快,何秋妤想可能在不久的将来,癌症也能得到妥善的救治,不管是处于什么时期的癌症,病人再不会像她这样经历这么多的痛苦。
可惜那种发展的成果轮不到她来享用。
何秋妤肚子上贴着止痛贴,胸腹隐约有不适感,但不再会有让她难以承受的疼痛。
因被癌细胞抢走大部分营养,她长期处于营养不良的状况,双腿、双手都浮肿,牵连了她本就不灵活的行动,即便是在家里,她也很少走动。但她的脾气依旧很大,有气无力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刺耳,她必须将家里的指挥权牢牢掌握在手里,安成章只要在她眼皮底下,就做什么都是错的。
安成章有时被她烦透了,背过身去发牢骚:“病得就剩半条命了,还要这么扯着嗓子叫。你歇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