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做无痛胃镜,不喜欢在胃镜室的等待区排队,那里的护士很凶,不让家属进来陪同,不让病人携带任何东西,我只能把背包交给安意保管,没有手机消磨时间,两手空空,无聊地坐着,和身边一堆病人大眼瞪小眼。
走进检查室的感觉和走进手术室的感觉很像,开得很低的冷气,铺了一次性铺巾的窄床,几台叫不出名字的机器,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各自忙碌的医护人员,看见的每一样东西都能唤起我的恐惧。肚子里空荡荡的,我已经没有另一个胃可以被摘除了。
医生让我侧躺着,又让我咬着一个塑料的圆柱状短管,防止我闭上嘴。我做过普通胃镜,也要咬着这个东西,那次全靠在它身上使劲转移注意力,才在窒息感和呕吐的剧烈反应中坚持了下来。
接着我就在药物的作用下睡着了,这种睡眠一般要延续一整天,即便是在数十分钟后我被安意唤醒,可以依靠安意的搀扶站立、行走,但我的神志依旧不清,肢体依旧重坠,仿佛是中了邪,三魂七魄丢掉大半。
这种身不由己的困顿感十分讨厌。
只第二次做无痛胃镜时我记得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在梦里,我很快乐。
朦胧间,我好像见到了我的母亲。我已经快要忘记她的模样了,也看不清楚她的模样,只是我知道那是她。我回到了她的身边,回到了儿时,学着母亲的动作搓麻绳,将麻绳搓得长长的、粗粗的,好卖给在海里讨生活的船员。家中虽穷,但有父母挡在前面,我可以无忧无虑地只是做一个小孩。
母亲逝世后,我便不再是小孩。待我也成了母亲,便同样要在孩子面前遮风挡雨。对于这份做好无功做错有过的累人差事,我实在谈不上喜欢,没有人会喜欢背负这种沉重的担子,只是必须要做,不可逃避,所以像治病一样,尽力坚持下来。
眼皮又重又酸,费了很多力气才把眼睛睁开,我看见安意,她在同我说话。记得做完手术那天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也是安意。
我连累了她。
有缘成为母女,我必须抚养她,她必须孝顺我,在这些天经地义的认知以外,我对她感到愧疚,疾病阻止了我继续履行母职,由我带来的灾祸压在了她稚嫩的肩上。我们的经历如此相像,我因母亲的逝世而不再是小孩,安意也会因母亲的逝世而迅速长大,无法再躲在无风无浪的象牙塔里。
母亲的身份让我养成了心软的习惯,安意在承担她应该承担的重任,我却为她感到不值。
从麻醉药导致的昏睡中醒来,我全身无力,在安意的鼓励中强迫自己坐起来,强迫自己下地站立,强迫自己迈开虚软的双腿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