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何秋妤做无痛胃镜的经历是安意最不愿意回想的记忆之一。检查室是比病房更加繁忙且冰冷的地方,每一次何秋妤做胃镜,安意都要在数不清的无助和绝望之中浸泡几个小时,她从身到心都会变得和医院一样冰冷。
何秋妤一共做过三次无痛胃镜,因需要全麻,所以做胃镜的前一天晚上十点过后就不能进食。这项要求对何秋妤来说太简单了,她想吃也吃不了。
胃镜室在一条极短的走廊的尽头,双开的不锈钢门,一扇门始终固定在关闭状态,一扇门是活动的,随时有人进出,护士也随时在门后喊病人的名字。门外挤满了等待的家属,嘈杂异常,身处其中,安意觉得很像来到了菜市场或超市。活动的那边门外左边有一个小小的诊室,里面坐着一位医生,忙碌于整理检查报告单和检查申请单,好些家属挤在诊桌前询问何种问题,医生不胜其烦,眉头紧锁,怒意满面,十个问题里只会回答一两个。
坐在胃镜室里负责叫号的护士非常凶,说话粗声粗气,仿佛在和谁吵架,许多家属对其态度心生不满,但她不受影响,依旧很凶。或许是因为胃镜室内外需要管理的人太多了,必须要强势的护士才能镇压住局面。
何秋妤的检查申请单由方医生提前开出,早上八点多安成章和安意陪着何秋妤去到肿瘤科,拿了申请单,又等到护士有空给何秋妤打上一次性的静脉输液针,接上一瓶250ml的生理盐水,为注射麻醉药物做好准备,然后安意举着针水和何秋妤一同去往胃镜室排队。
将申请单放在门旁的诊桌上,在人挤人的胃镜室外等待大约三十分钟,就听见护士喊何秋妤的名字,并说:“一位家属一起进来!”
安意想问安成章要不要进去,谁料回头一看,安成章站得远远的,与她隔着两三个人,并且目视右方,看向墙上的宣传广告,没有看向她。
于是只能由安意陪何秋妤进去,听一位穿着手术服的医生简单介绍做无痛胃镜的过程和禁忌症,确认了何秋妤没有那些禁忌症之后,安意在家属一栏签名、按手印。
堆放病历和申请单的桌子对面是等待区,摆放着三排不锈钢长椅,与门诊输液区的椅子很相像,其上已经坐着好几个等待做胃镜的病人。
“病人去坐着等!”护士一看到安意签好名就喊道。
安意便扶着何秋妤到等待区。何秋妤刚坐下来,还没来得及同安意说一句话,那护士又喊:“好了,家属全部出去!不要乱糟糟地挤在这里!”
安意服从安排,赶紧背上何秋妤的小背包就离开胃镜室。
短短的走廊两边设置了座椅供家属坐着休息,但安意没见过这些座椅空置的模样。走出走廊是消化科的病区,迎面就是护士站,安成章仍站在那里看墙上的宣传广告,那是科室特别制作的常见消化道疾病的介绍和防治。安意走过去和安成章站在一起,安成章问:“你妈妈开始做胃镜了吗?”
“没有,在里面排队,她前面还有三四个病人,可能要等一个小时以上才轮到她去做。”
谁知安意话音刚落,就听见护士高喊了一声:“何秋妤的家属!”
安意被吓得一激灵,不管反应不过来又耳背的安成章,拨开走廊的人群快步走过去,应道:“我是何秋妤的家属。”
护士倚着不锈钢门框,歪着身子对安意点点头,她习惯了凶巴巴的语气,无论说什么话,听起来都像是不耐烦的抱怨:“你妈妈找你!”说完就转身回到胃镜室。
安意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一头雾水地跟着护士走进去,往等待的座椅上一看,发现何秋妤正低着头,一边手拿着一团纸巾捂着嘴。
下一秒,安意听见了在家里经常听见的声音:“呕……”
做传统胃镜需要提前喝一小瓶药,麻痹咽喉表面,减轻做胃镜时会产生的抵抗。做无痛胃镜似乎也要喝这种药,护士按照惯例让何秋妤喝,但她喝不了,勉强咽下两下口之后就忍不住呕吐。
安意赶紧过去,张望周围,一把拉过一个装医疗垃圾的大垃圾桶到何秋妤身边。
呕吐的声音陡然变大,何秋妤扭头对着垃圾桶毫无顾忌地吐了起来,将方才咽下去的药和许多唾沫都吐进垃圾桶里。难受的劲头过去,何秋妤脸上浮出一点羞赧神色,低着头,拿一团纸巾擦嘴,不去理会黏在她身上的视线,她仍不习惯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
安意从何秋妤的背包拿出水壶递给何秋妤,让她漱漱口,并接过了她手里的药,同护士说:“我妈妈食管狭窄,喝不了这个。”
护士连忙说:“那就不喝了,不喝也行。”
一室的医护和病人都在看着何秋妤,无论在胃镜室里见多识广还是本身被病痛纠缠,都为何秋妤表现出来的强烈又痛苦的症状感到惊讶。
安意在何秋妤身边的位置坐下,挡住一些视线,佯装平静,尽量不要表现得太凄凉。她抬手轻轻地抚着何秋妤的背,帮她顺气。但安意陪了何秋妤一小会儿,又被护士赶了出去。
无论是走廊两边的座椅还是消化科散落在科室各处的座椅都被占了,根本没有空位,只能站着休息,或在消化科的病区胡乱走动消磨时间。
像何秋妤这种胃全切术后的病人,做胃镜的时间要比一般的病人久一些,加之要放支架,用时更是延长了许多。安成章和安意轮流外出吃饭,又晃悠了好几圈,等到下午三点多,才等来护士第二次喊:“何秋妤的家属!”
安意再次拨开人群冲到胃镜室,护士示意她进去接病人。
胃镜室进门后的右侧是麻醉苏醒区,所有做无痛胃镜的麻醉未醒的病人都直接从检查室推出,到苏醒区等待药效过去。六七张铺着一次性床单的担架床并排放置,有一半是空的。偶有医护人员将空的床推回检查室。
何秋妤躺在倒数第二张穿,侧躺着,蜷缩成熟虾的姿态,背对着门。
安意唤了一声:“妈妈?”
何秋妤没有回应,她还没有清醒,嘴巴合不上,半张着,唾液不断从嘴角流出,沾湿了枕头上的一次性铺巾,也沾湿了她的侧脸和一小片头发。安意从何秋妤的背包里抽出几张纸巾,帮何秋妤擦拭。
可是安意一边擦,无意识的何秋妤就一边用舌头将唾液挤出去,唾液越擦越多。安意正焦头烂额,护士粗鲁地提醒道:“叫一下她!”
安意便拍着何秋妤的肩,凑近了叫道:“妈妈!快醒过来!胃镜做完了!别吐唾沫了!”
这么叫了好几次,何秋妤才睁开双眼,但眼神涣散,旋即就要再次闭上眼。
安意急得用手撑住何秋妤的眼皮:“不许闭上眼!睁开!要起床了!”
何秋妤的眼球缓缓移动,目光固定在安意脸上,过了好几分钟,她似乎记起了自己接受麻醉的原因,有些口齿不清地问:“做完了?”
“对。”
“放好支架了?”
“放好了。”安意抬眼看了看守在大门边上的凶巴巴的护士,说,“先坐起来,赶紧清醒清醒,护士要赶人了。”
安意说着就双手伸到何秋妤脖子下,咬牙使劲,帮助何秋妤缓缓坐起。何秋妤仿佛刚睡醒,头发乱糟糟,左边鬓角处的一部分头发还被她自己的唾液弄湿了。
“感觉怎么样?”安意问。
何秋妤缓了几口气,小声回答:“有点晕。”
何秋妤在担架床上坐了两分钟,护士催促道:“可以了,下地走走,慢慢走回病房。”
安意一边手扶着何秋妤的左臂,一边手从何秋妤的背后绕过去架着她的右臂,半扶半架着何秋妤慢慢往外走。
何秋妤脚步虚浮地走了两步后察觉不对劲,问:“你爸爸呢?”
“刚才上洗手间了。他不知道我进来接你,现在估计在外面等。”
何秋妤怒道:“真是蠢人屎尿多,需要用到他的时候,他永远不在场。所以我才跟你说,你一定要来,别指望你爸爸可以照顾我,你爸爸那个人是指望不上的,他太笨了,脑子太迟钝了,没有一点眼力见,什么都做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