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秋妤用力抓着安意的手腕,说:“我对这种治疗很有信心,我有预感,这种治疗是有效的,你们要和我站在统一战线,不能反对我!治病是要下决心的,有很长的路要走,现在还没开始你们就和我产生了分歧,那以后怎么办?这病怎么治下去?”
病人本人要求积极治疗,安意不可能劝阻她不要治,只好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好,我和你站在统一战线。”
只过了一天,安意就改口了,对何秋妤加入临床试验小组一事表示赞同:“由方医生开处方的话,其实这里面可操作的空间很大,她可以决定很多事情,她直接给妈妈开处方,直接让护士给妈妈打那种针就行了。”
何秋妤大声认同:“对呀!安意说得对!我在方医生的眼皮底下,她想怎么治就怎么治,在试验小组当志愿者不过是给我免医疗费的一种办法而已,没说一定要按照试验小组的规定来做。”
母女俩对着安成章唱双簧,安成章依旧沉默,没有发表意见,但脸色不太好,显然不认同母女俩的说辞。
方医生给何秋妤报了名,然后审核人员会过来医院看望何秋妤、查看何秋妤的病历,判断何秋妤是否符合资格。
方医生提前告知何秋妤审核人员会问怎样的问题,以及她该作怎样的回答。方医生强调一定要在审核人员面前隐瞒曾经接受过化疗的事实,审核人员会担心志愿者加入小组前所接受的治疗对试验结果产生影响。
何秋妤像个乖巧的学生,对方医生言听计从,认真背诵答案,并保证绝不出错。
谁料信心满满的何秋妤一见到几个审核人员就紧张,心跳加速,头皮发麻,一个不小心竟说漏了嘴,表示自己曾经在肿瘤医院接受过化疗。虽她在下一秒就意识到错误,连忙补充说只打过一两次化疗药,她身体的反应太大,坚持不下去,所以不做化疗了,但似乎动摇不了审核人员对她的情况的认定,审核人员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疑虑。
何秋妤后悔莫及,跑去找方医生,几近捶足顿胸:“都怪我,都怪我,我一时嘴快就说出去了,现在该怎么办呀?”
方医生刚听闻消息时有点惊讶,但很快压下自己的情绪,比较淡定地安慰何秋妤:“没关系,我试着跟他们解释一下吧。不要着急,这件事不怪你,是试验小组的要求太苛刻了,上哪去找那么多不做化疗等着加入试验小组的病人呢?”
“我是不是没有资格当志愿者了?”
“不会的,我跟他们解释,他们应该不会拒绝你的加入。”
饶是方医生这么说,何秋妤也认为免费治疗的好事因她的错误而泡汤了。
何秋妤情绪低落,在回家的路上一言不发。直到回了家,换上家居服坐在熟悉的沙发里,她想清楚了。天上不可能掉馅饼,她向来运气极差,好事永远轮不到她,哪怕是她没有说漏嘴,免费接受治疗的好事大概也不会落到她身上,她会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而落选,所以她不该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免费治疗。
何秋妤侧躺在沙发上依靠一根吸管吸食她的糊状晚餐,眼睛半闭,面无表情,乍一看,很像民国老照片里侧躺在榻上抽大烟的那种瘾君子。
安意偷偷笑了一下,问:“怎么不开电视看?”
何秋妤却答非所问:“安意,我等不了那个什么试验小组了,听方医生说他们还要回北京一趟,还要完成什么程序再过来,不知道多久之后才正式开始,而且不知道会不会批准我当志愿者,我等不了了,我不可能一直这么吃东西。”
“你想怎么办?”
“方医生说可以先给我用那种药,那么就直接让她给我开药算了,不管那个试验小组了。”
安意想了想,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叹道:“这样也挺好的,尽早接受治疗,看有没有效果。”
坐在阳台吹风的安成章听到这句话,转头看了安意一眼,目光里没有赞同,只有犹豫和不安。
安意用余光看见了那目光,却权当没看见,继续同何秋妤说话。
事情转变得太快,一切都出乎安意的预料。安意刚刚说服了自己接受何秋妤癌症复发并很快会死去的消息,还来不及编出合适的说辞说服何秋妤接受现实,更来不及思索怎样迎接死亡的姿态能令何秋妤少受一些罪,就被无数意外消息打断思路,搅乱行事的节奏。她觉得安成章和她一样,因被预料不到的事情蛮横地推动着往前走而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选择,所以将主动权全部交到何秋妤手上,让何秋妤决定自己的性命何去何从,等死也好,用钱买时间也好,都是何秋妤的选择,自己以外的生命的责任不落到自己身上就行。
方医生很快安排何秋妤接受免疫疗法,开了第一次的处方。那种药不在医院的药房里,而是由医药代表送来。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穿套装的女性提着一个小小的保温箱来到何秋妤面前,保温箱里面是冷藏着的一小瓶针水。那位女性向何秋妤介绍完购买药物的买一送一优惠活动之后,又笑眯眯地与何秋妤交换联系方式,说如果何秋妤确定要长时间接受这类治疗,那么她一定会尽力为顾客争取更多的优惠。何秋妤觉得她的笑和方医生的笑有点像。
何秋妤对免疫疗法的疗效的预感在短时间里成了真,第一次打针起到了巨大效果,滴注针水的当天,何秋妤就可以正常喝水了,咽了五六口温水都没有出现呕吐反应。
抽空去查看何秋妤注射药物的情况的方医生亦惊喜:“这种疗法在你身上起效尤其快,像仙药一样,我手里那么多病人,没有一个的效果比你好。”
滴注针水的第二天,食管壁上的肿瘤应该是明显缩小了,何秋妤可以正常进食了。再不需要住院打营养针,何秋妤高高兴兴地办理出院手续,与方医生约定好三周后再联系,若是有床位就立刻过来进行第二次治疗。
在这样显著的效果之下,何秋妤更将方医生看作救世主,全心全意地相信方医生能够治好她的病,这种神奇的免疫疗法势必要进行下去,不需要和谁商量,何秋妤已经做好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