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快就知道了我病得很重,用不着询问别人,光是感受一下我身体的变化,就能够猜到实情了。
医生口中的“以勘查为主”、“小手术”等话,都是在骗我。医生懂得多,却总是不肯对病人说实话,并且总是觉得此举是在保护病人。
去年我的妹夫因肝癌逝世。他的病情,我妹妹知道,他的兄弟姐妹知道,我知道,甚至连他那还没过十二岁生日的儿子也知道个大概,只有他自己不知道。他的肝脏上长满了肿瘤,他却听信我妹妹的谎言,以为自己是肝硬化。
不要给病人太大的压力,让病人保持轻松的心情休养身体,医生和家属都赞同这样的说辞。
现在轮到我患重病,我想,妹夫其实知道自己的情况。他假装自己不知道,假装自己在病中也拥有轻松的心情,反过来哄骗身边的人,让大家放轻松,不用承担病人的情绪。站在生死边缘的凄风苦雨中,情绪大多是极端的,自己尚且无法消化,何必连累最亲近的人一起消化。
这种愿想是好的,只是极少人能做到,妹夫病重时脾气急躁得像颗炸弹。
我的身上又是手术切口又是插管,一切行动都变得不容易,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翻身。
疼痛在起初的两天最明显,伤口刺痛,肚子里钝痛,脊背躺在不透气的一次性隔垫上,闷热异常,许是起了一点痱子,时不时传出瘙痒感,而我挠不到,连翻身让别人帮我挠一下也没力气,唯有忍受。幸好我精神亦极疲倦,可以用熟睡的方式熬过这些疼痛。
两天后最难受的地方变为插在鼻子里的引流管,虽是柔软窄小的鼻饲管,但可能是因为我的咽喉敏感,偶尔会无预兆地被这条吞咽不了的管子引起一阵阵反胃,我的全身因此而抽动的,像一尾搁浅的鱼,不自控地张嘴伸舌,无助地躺在床上干呕。干呕的声音和打嗝的声音很像。
安意询问医生什么时候能撤掉引流管,医生没说具体时间,只让我再坚持两天。
暗黄绿色的胆汁从管子流出,到末端的引流袋里。胆汁并非一直流动,一天里大概只会流动三四次,不少胆汁停留在管子中段,管子似乎被胆汁染成了暗黄绿色,垂眸一瞥,恶心感加剧。
早上查房的医生催促我在床上多翻身,多运动,要尽快排气,促进刚刚经历了手术打扰的肠道恢复正常。
我的肚子胀得圆滚滚的,肠道产生的气体已然大塞车,安意会孩子气地轻敲我的肚子,说像一面鼓。疲倦感尚未离去,浑身上下夹杂着疼痛和瘙痒的难受别扭感觉尚未减轻,因此我有点犯懒,只是在床上动动腿脚,没有积极翻身。
但我也在术后第三天成功排气了,放了一个无声的短小的屁,杯水车薪,肚子发胀的感觉没有褪去,医生说还需要几天的时间,我的肠子才能完全缓过神来,进入正常的工作状态。
医生让安意帮我把床摇高一些,我不能整天躺着,半坐起来有助于恢复。
“可以先慢慢坐起来,再摇高床板。来,扶一下。”医生招呼安意帮忙,安意便赶紧起身,配合医生的动作。
他们两人扶着我的后颈和后背使劲向上抬,我被动地坐了起来。三天来第一次改变体位,我觉得头晕,眼前冒了一阵花影,浑身软绵绵的,毫无着力点。
而后医生放手,去床尾将床板摇高。安意手无缚鸡之力,扶着我的手臂直发抖,那小得可怜的力气承受不了我的半个身子,我也缓缓往后落,要不是医生赶紧过来帮着扶一把,我就要躺回去了。
一顿折腾,肚子发胀的感觉更甚,身体里不可言状的别扭感更甚,我品味着这一切,突然有些后悔动手术了。
能够决定我未来命运的事情,发生得太过仓促,我根本没有做好准备迎接手术造成的后果,无论是好是坏。
繁多的身体感觉是一种暗示,而临时抱佛脚习得的医学知识是一种明示。在信息时代,我可以通过网络获取任何我想了解的资讯。
我不是任他们哄骗的傻子。
在搜索栏输入“巨大溃疡”、“胃切除手术”等字样,获得的内容触目惊心,巨大溃疡和肿瘤几乎脱不了干系。我几乎可以确定,我患上了胃癌。医生在我身体里进行的不是什么检查或治疗溃疡的操作,而是切掉肿瘤的手术。
医院是普天之下最热闹的地方,病房内外亦是时刻喧嚣,左边病床的老太太和陪护整日吵架,右边病床来了一位等待手术的病人,麻烦层出不穷,声音无处不在,但是我的世界却是安静的,瞬间安静下来,空旷,苍茫,一无所有,我亦没有力气说话,融化在这个绝对静止的世界里,像颗落水的小石子,无能为力地不断下沉。
不能进食和喝水的那几天,我每天要静脉滴注一大袋营养液。听说是各种营养齐全的复合营养液,乳白色,质地粘稠,以静脉滴注的方式进入身体不太容易,每次滴注这种营养液,我手上的针孔连同手臂里的整条血管都会有痛感,持续五六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