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何秋妤便走上了求医问药的道路。
安意的安慰话语并未造成任何效果,只换来安成章躲避的目光和安晓婷欲言又止的神情。
又等了将近一小时,手术室的大门打开。只是打开,没有谁走出,没有任何声音呼喊谁的名字。
安意凑近两步向里张望,有两位医护人员在走动,还有三四张担架车,其上皆堆放着白色的床单或被子。
安成章跟在她身后,也往手术室大开的门里张望,低声说:“出来了。”
“哪里?”
“你看,那双小脚丫,肯定是你妈妈。”安成章的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情。
安意定睛细看,靠近门口右边的一张担架车上层层叠叠的白色里面,露出两点黄色,是一双脚的脚底。
安意也认出来了,的确是母亲那双很小的脚,一直难以买到合适的鞋子的小脚丫。母亲身上盖了一张厚棉被,又有一张叠起来的薄被放在腿上,那张担架车上的白色似乎尤其多,衬托得脚的颜色比平时见到的母亲的肤色要更黄一些。
望着比孩童大不了多少的脚,安意莫名地感到些许心酸,母亲走在了一条多么艰难的道路上,孤立无援,只依靠那双很小的脚,依靠微不足道的力量。
谁也帮不了她。
而后两名护士和两名医生一同推着担架车往外走,喊了何秋妤的名字,招呼家属们跟着他们送病人回病房。电梯门合上的刹那,何秋妤似有所感,醒了过来。她尚无力控制自己的行为,欲睁眼,眼帘却只打开了一道细缝,眼角蓄了一窝泪水,迷茫地尝试捕捉眼前的事物。
安意俯身凑近何秋妤,喊了声:“妈妈。”又告诉何秋妤,“做完手术了,现在回病房。”
何秋妤依旧迷茫,似是而非地动了动,看着像是听见了安意的话,点了点头。
崔医生穿着绿色的手术服,外面套了白大褂,确认何秋妤过了床之后,短暂地停下忙碌的脚步,告知安成章和安意手术情况,说是成功切除了整个胃部,手术期间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安意怀疑自己听错了,忙问:“不是只切三分之二的胃吗?怎么是全切?”
安成章截过话头:“谢谢崔医生。”
安意看向安成章,安成章接住她的目光,用眼神示意她别再说了。
崔医生还有另一台手术,简单交代了几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剩下安意呆立在原地。这么大的手术,安意却不知情,动手术的何秋妤仿佛也不知情,因安意知晓的所有信息都从何秋妤口中而来。
安成章没有向安意解释任何事情。
亲戚们陆续离开病房,最后走的是何筱虹,她在离开前问安意:“我先回家休息了,晚上再过来换班。你爸爸呢?你们说好怎么换班了吗?”
“下去缴费了,等他回来再说吧。”
安意又在病床旁等了十多分钟,才意识到父亲离开太久了,远远超过缴费需要用到的时间。
看了眼睡得安稳的何秋妤,安意起身走出病房,想给安成章打个电话。
没想到只走了两步就瞥见声称去缴费的安成章。
他手上拿着一叠单子,背靠着一扇半开的病房门口旁边的墙壁站立,脸上无甚表情,只几道深深的皱纹扯着他的脸往下坠。在他前面来来往往的人们皆不曾留意他,他沉默得快要与墙壁融为一体了。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呆愣地望着护士站的方向,呼吸很重,牵动着肩膀起伏,仿若在一下接一下地叹气。
安意只觉心一紧,害怕起来,快速退了回去,不敢打扰安成章。
她从未见过这样无助又沧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