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留下。”李月惭像捏泥巴一样揉阿瀛的脸,“我还有任务要交给阿瀛呢。”
说完,她站起来:“快点哦,我在外面等你。”
陈穹嘉目送她转身离开,仔细一琢磨她话里深意,眼皮一颤:“等等!”
李月惭驻足回头。
他小心道:“就……我们吗?”
“是啊。”
这两个字像是炮竹在陈穹嘉脑子里炸了两声,明明周围灰扑扑的,他却觉得到处都过年一样喜气洋洋,怎么都好看。他的脊背不自觉挺起来了:“那,那等我换个衣服。”
李月惭失笑:“你饭吃完啦?”
他一本正经:“嗯,吃好了。”
这可真是个苦差事。陈穹嘉驾着车,一走就是两个时辰;等快到地方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了。一路上,李月惭时不时伸出脑袋来和他说话;陈穹嘉心里美滋滋的,竟一点没觉得累。
黄昏时候,他们停在了宛平边界的一个小村。泛金的阳光铺满村庄,陈穹嘉注意到,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了一盏竹篾小灯笼。
见李月惭从车里钻出,他抬了手臂给她搀扶:“小心。”
李月惭带着他去各个人家买了灯来。她的包袱背在他身上,灯抱在他怀里。
陈穹嘉拎起一个小灯笼仔细打量,觉得这做工实在精致,不像是只为照明。
他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偏偏李月惭什么都不说;过了一会儿,村子里头的人陆陆续续出了门,每个人手上都提着这样一盏灯笼,陈穹嘉终于憋不住了。
“这是做什么的?”
两人提着一堆灯笼,跟在队伍的末尾。李月惭晃了晃灯笼,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明天是什么日子?”
陈穹嘉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是立春啊!”
陈穹嘉似乎明白了,但还是没明白。
李月惭只好说得更明白些:“这个呢,叫‘点春灯’。人们在立春前一天在沿路、门前挂上灯笼,是迎春接福的含义。”
陈穹嘉恍然小悟,乐得一起凑热闹。两人跟着队伍一起,在沿路挂上灯笼,把前路照得亮堂堂的。
陈穹嘉心想,立春了,好像确实不一样了,连冷风都轻飘飘的,钻不到心里面去。
想着想着,他微笑起来,却没注意到两人已经离队伍有些远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李月惭带到了另一条路上。
灯笼还在他手里发着幽光,他看见李月惭沉默着盯着某处。又走了一段路,她停下来,指了指前方:“你知道这是哪吗?”
前面是一片黑暗。
“陈穹嘉。”她说,“这里是西义场。”
西义场。
陈穹嘉手一抖,险些没拿住灯笼。那些美好的,温暖的事物离他远去了,他又坠入冷冷的黑夜里。
“我想了很久,觉得应该带你来这里。”
她拉住灯笼的提杆,引他往前走。陈穹嘉路过许多没有名姓的孤坟,然后,他看见一棵高大的槐树;李月惭在这里停下来,将灯笼贴近树下的木碑,陈穹嘉看见了他父母的名字。
他被钉在了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当日验尸后,二老的尸身本应由子女带回安葬;但是那时你还在被刑部关押,于是漏泽园按惯例将尸身葬在了西义场。”
李月惭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脊梁一点点弯下去:“西义场不设碑,人只要埋进去,就分辨不出身份了。我知道你试着去找过,可惜我那时候没有臂膀,没有实权,没能帮到你。我很愧疚,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陈穹嘉,你找到他们了。”
陈穹嘉深深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下去。他跪在地上,额头靠在木碑上,眼睛干涩。
他曾经以为,如果有一日他找到父母的坟冢,一定会声嘶力竭地大哭一场,可是如今他就跪在这里,一切都与他所想不同。
他一言不发地抚摸着木碑,在心里默默地想:爹,娘,我应当是在做梦,我竟然真的,真的又见到了你们。
我很好,阿瀛也很好。陶翀死了,王裘伏法;你们泉下有知,或许可以安息了。
李月惭默默守着他,卸下他肩上的包袱,展开,里面是祭拜所用的香烛纸钱。
点春灯的队伍早已远得看不到了,夜风穿过槐树的枝桠,声音沙沙。木碑前,陈穹嘉点燃香烛,坐了很久。
似乎是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又或许是他的灵魂分出了一部分,留在了这里;他觉得身体很轻,忽然很想阿瀛。
起身离开的时候,他在原地留下了两盏春灯。
李月惭带他走上了不远处的小山坡,每走出几步,就在书上挂上一盏灯;在坡顶挂上最后一盏灯后,两人低头看去,隐隐约约的光勾勒出他们来时的路。陈穹嘉有些惊讶,他们竟然走了这么远。
李月惭收回手:“据说,灵魂会受到这些光的指引,去到他们该去的地方。我们将灯笼挂得高些,他们就不会迷路了。”
陈穹嘉第一次这么长久地直视她的眼睛,他很认真地开口:“谢谢。”
李月惭笑笑:“今天是你的生辰吧。”
他愣住:“你怎么……”
话没有说完,山下传来的阵阵喝彩声打断了他。陈穹嘉不用去看发生了什么,因为盏盏祈天灯飘了起来,越过山头,飘向夜空。
他仰头看着。这里没有漫天华彩,但是那些暖色的光点镶嵌在夜空里,莫名让他很想哭。
原来过去这么久了。这是他第一次,不是因为痛苦而哭泣。
他的身侧站着李月惭,余光里,他看见她脸上也挂着笑容。
陈穹嘉忽然就觉得宽慰了一点。真好啊,到处都是欢笑声,他在这里,带着一颗安稳的心,和李月惭看了一场天灯。这是他第一次觉得,靠近她,不是一件让他自惭形秽的事情。
“陈穹嘉。”
李月惭叫他的名字,他转过身去,低头看着她。他不知道自己眼里荡漾着水波,也不知道自己的嘴角挂着笑。
“今天看到你笑,我真高兴。”
他哑声:“我也是。”
李月惭想了想:“你有什么愿望吗?”
陈穹嘉转头看了看山下,缓缓道:“如果可以,希望我能做些什么,让每一个人,每一天,都能过上今天这样的日子。”
“会的。”李月惭坚定道,“在河左我就看得出来。陈穹嘉,你会掀起滔天巨浪。”
陈穹嘉心里一动:“那你呢,你有什么愿望吗?”
她笑着:“我希望,你愿意一直做和我并肩的伙伴。”
陈穹嘉低下头默默想:愿意。怎么不愿意?什么都愿意。就算她要他的心,他的骨,他也没有半分不愿。
“今天,你见了你的父母;等会儿回家,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你——对了,阿瀛还给你准备了惊喜呢。”
李月惭轻声说。
“陈穹嘉,生辰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