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确定是这条路吗?”
陈穹嘉驾着车马,从官道上拐下,驶入暗沉沉的私道。李月惭从车内探头出来一瞧,路旁石碑上刻着“魏氏别业”四个字。
“是这。天色太晚不便进城,今日就去世子家中的园子。”她说完,打量着空荡荡的前路,疑惑道,“奇怪。我和魏羿说过,让他派些人手到私道上来接我们……人呢。”
陈穹嘉眸色微动:“……世子也来了?”
“不光是他,甘姐姐也在园子里等着。”李月惭还在想人手的事,一时没反应过来,说漏了嘴;她懊恼,索性交底了,“阿瀛也来了,就等着我们回去,好开宴呢。”
“什么宴?”
“自然是你的生辰宴。”
陈穹嘉捏了捏缰绳,有些不好意思:“为了我这样大费周章,不值当的。”
李月惭侧着脑袋观察陈穹嘉的神色,看到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也跟着笑起来:“这有个什么?他俩可是自愿要凑热闹的。至于阿瀛嘛……她有个惊喜要给你,等你到了就知道了。”
说罢,她把脑袋缩了回去,陈穹嘉身畔静了下来。车轮碾过碎石,他的身躯颠簸了一下,跟着车身起伏的幅度摇头晃脑。
月光被枝叶筛过,碎碎地落在车顶上。路的一侧是缓坡,长者枯黄的野草和低矮的酸枣丛;另一侧是条干沟,沟壁陡峭,能看见底下白花花的碎石。
周遭静得只能听见车轮前滚的声响,走了约莫一里,一阵沙沙声钻进他的耳朵。他轻拽缰绳,马车的速度慢下来一些,于是那声响便更清晰了。
声音从坡上的林子里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踩在枯叶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陈穹嘉往上首看去,眼皮一颤。就在昏暗的丛林中,几团黑影一闪而过。
它们行动的方式不像兔子,也不像狐狸。陈穹嘉未曾细想,已经觉得不对,于是加快了速度。
李月惭被狠狠颠簸了几下,察觉车速忽然变快,一边出声询问一边伸手去撩车帘:“怎么了——”
“别出来。”陈穹嘉咬紧牙关,“别看。”
冷冷的夜风剐蹭着他的脸颊,可他的背后已经湿了一片。曲苧几乎是一个小西北,他长在那里,见过许多野兽;方才林子里那东西的习性,姿态都那么熟悉,如果他没有看错,如果他没有看错——
思绪到此戛然而止,一道劲风从坡上刮下来。陈穹嘉余光瞧见一道飞影朝下猛扑过来,于是猛地勒住马缰;那东西堪堪落到马蹄之下,打了个滚儿翻身起来,抖了抖毛发,朝他露出了獠牙。
狼。
陈穹嘉额头青筋猛跳,余光瞟见起码还有四五只狼,正朝他们包抄而来。
车内,李月惭没坐稳,险些扑倒在地。她心知出了事,顾不得陈穹嘉劝阻,掀起帘子一角往外一瞧,黑暗中,一双双眼睛绿得发亮,低吼着朝马车逼近。
她呆愣在原地,可转瞬又发觉不太对。
不知为什么,它们的眼睛隐隐藏着血红。
还没看清,外头先响起陈穹嘉利落的鞭响。那马嘶鸣一声飞跃出去,连带着后头的车一起在小路上狂奔起来。狼群呜呜叫了几声,飞速追了上去。
先前横在车前的狼像疯了的亡命徒,对着陈穹嘉拼命地追咬。陈穹嘉不敢停,不敢看,好几次他都闻到了狼嘴里血的腥臭味。
它们的速度快得出奇,甚至不再顾及彼此的配合;那发红的双眼,尖利的獠牙极度渴望着鲜血,每一次撕咬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的欲望。
李月惭越来越觉得恐惧。它们好像不是需要捕食的野兽,而是疯狂、残忍、嗜血的傀儡;那奇快无比的速度,异常的眼睛,让她不得不承认那个最坏的想法。
她想要呼救,刚刚张开嘴,车厢忽地一斜,将她重重砸在内壁上;马儿痛苦地嚎叫一声,扬起前蹄想要甩掉那死死咬住它的恶狼。
整个车不受控制地开始倾斜,陈穹嘉用尽全身力气拽住马缰,磨破的手掌渗出丝丝甜腻的血腥味,让狼群更加兴奋。
左腿传来一阵剧痛,猛扑上来的恶狼将獠牙刺进他的皮肉里;陈穹嘉闷哼一声,手无寸铁只好拔下木簪,一下一下捅进恶狼的脖颈;那狼吃痛,却不松口,落下车去时生生撕扯下一块皮肉。
他疼得双目发白,就这一刻的松懈,让马车彻底失去的控制,侧翻出去;他忽然听见李月惭在车内叫了他的名字,似乎是想告诉他什么,不待说出口,已经天旋地转。
马车滚下陡坡,李月惭的脖颈被木刺划得血肉模糊,后脑一下又一下地撞上内壁;马车滚到底部,她的额角撞上车窗尖角,整个人彻底昏死过去。
车厢变形,分裂,面目全非地躺在沟底,陈穹嘉狼狈地从废墟里爬起;他的耳边全是嗡鸣,眼前发花,什么都看不清。在那坡顶,狼群止步排排望着,陡坡的高度暂时阻止了它们的进攻。
“大人……”
他拖着伤腿,往那堆废墟里钻去。李月惭躺在里面,丝丝鲜血染红了洁白的卧兔。
“大人,大人!”怎么呼唤她都没有反应,陈穹嘉慌了;他迟疑了一下,轻拍她的脸颊:“……阿惭。”
她好似睡着了。
陈穹嘉摸了摸她的脉搏,终于松了一口气。左腿血流不止,他痛极了,累极了,脊背都垮下去。
可是他不能垮,狼群还在虎视眈眈。
他从衣服上撕下一片布条,把伤口扎紧,接着把李月惭抱出来,抬到背上,蹒跚着向丛林里走去。
沿着私道前行,若是运气好,遇到魏羿的人便能脱险,可是狼群会在这之前就冲下来把他们撕碎;他要尽可能离狼群远一点,只要能捱到天亮,就还有生机。
他每走一步都在艰难地发出喘息;汩汩血液让他的袍角变得湿黏。
李月惭伏在他肩头,尚没有失去温度;陈穹嘉将她托稳,尽可能快地向前移动。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寂寂黑夜只有他一个人,周遭都回荡着他的心跳声。
他不敢回头看,因为只要再面对那些幽绿的眼睛,他一定会怕得发抖,怕得一步都走不了。
他看见面前出现了一座土坡,正在思索该如何翻越,耳畔又响起了那极轻,却令人心惊胆战的沙沙声。
他克制着恐惧回头望了一眼,远远的,狼群似乎已经找到办法,正在试着下坡,幽绿的光已经到了坡腰。
陈穹嘉深吸了一口气,低头一看,自己腿上流出的鲜血滴滴答答渗入泥土,流了一路。
灭顶一般的绝望笼罩了他。
他的唇齿发着抖,却想也没想,将李月惭放下来,转而用手刨开土坡上的缝隙。
十指都被磨烂,终于留出一个足以容下一人的小洞穴。他取下李月惭的氅衣,将她抬进去,又将黄土拨回盖住洞口,只留出一点点空隙。
他听见了,恶狼的嚎叫正在靠近,可他却在此时顿住了。
透过那道缝隙,还可以瞧一眼李月惭的眉眼。他想瞧一眼,再瞧最后一眼。
可是来不及了。陈穹嘉莫名觉得鼻尖酸涩,还是手忙脚乱用枯叶将洞穴掩饰好,然后转身向左后方跑去。
移动的身影吸引了狼群的注意力,但还有几只狼本能地循着血迹靠近土坡。
陈穹嘉停下来,才发觉自己双腿软得不听使唤。寒夜太孤寂了,让他感到分外的冷,越冷,越向往光明和温暖。他向往着那未达的生辰宴,向往热腾腾的饭菜,暖融融的烛火和阿瀛甜甜的笑。
他太冷了。